忽然发现,他厌恶那个豪门恶少许多年,但却报不出一起,真正因纳兰玉而起的百姓死伤事件。

    许漠天在一边,也不知不觉皱眉凝思。

    他虽不似赵如松那样把喜怒形之于色,把对纳兰玉的厌恶表现得这么明显,但作为忠心于大秦的将领,绝不会喜欢那个不务正业,整天陪着皇帝嬉游胡闹,又爱到处仗势欺人的宰相公子。只是此刻,他竭力搜寻记忆,却也实在想不出,除了种种胡闹之外,除了楚国大猎那件事之外,纳兰玉到底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不知为什么,这位刀光剑影,生死杀阵皆无所畏惧的将军,微微打了个寒战,忽然间,为心头倏然间浮起的那一股莫名寒意,感到心惊。

    “我问你们,他可曾杀人放火,可曾强抢民女,可曾欺行霸市,可曾陷害忠良?如果这一切他都没有做过,那么,他犯的最大的过错,也只是不修私德,罪何至死?黑道的匪徒、民间的恶霸,甚至官场上黑了良心,压榨百姓的人,哪一个不比他该死,哪一件不比他做的事严重,为什么,你们却只认定他该死?”

    这一回,许漠天和赵如松脸上神色略显古怪。赵如松不答话,许漠天本想找个机会打圆场,此时,也只得苦笑一声。

    容若冷冷替他们答道:“因为他是皇帝近人,因为他受天子宠爱,偏偏又不务正业,喜欢嬉闹招摇,你们便觉得他不好?他不求上进,干卿底事?他可曾在皇帝面前进过谗言,可曾撺掇皇帝,建宫室、增税赋、选美人、欺忠良?如果他都没有做过,你们凭什么指责他?又或者因为……”

    容若语气一顿,又立刻愤然说:“因为他长得俊俏,于是就有了一些难听的流言。听多了,便当做真了。你们这些读圣贤书,学经世道的所谓能臣武将,一个个道貌岸然,正气凛然,立刻认定他是该杀之至的祸根。当然,另一方的皇帝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只是一时被奸人迷惑而已。真是好奇怪的逻辑,好古怪的推论。且莫说这只是流言,就算这是真的,那也只是他的私事,要你们多事来评论。被皇帝喜爱,难道是罪过?他没有利用这喜爱去祸国殃民,你们有什么理由要他死?”

    他一口气说下来,满腔愤怒,竟似发泄不完:“又或者是为了他在楚国的事,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们全当他是叛国贼来看。但对于事情的真相、原委,你们到底又知道多少?凭一些口耳相传,早已失实的流言,先在心里判定了他的罪。赵大人,你是玉灵县一方之长,审案断狱也是你分内之事,难道你就从来不知道审案要有凭有据,不可听一面之词吗?如果人人都似你这般,听了满天流言,就定人生死,那监牢里的冤气,当真要直冲霄汉了。”

    他这般连声痛斥,赵如松越听脸色越是低沉,猛然立起,就待拍案反斥他强词夺理。

    容若却先一问喝道:“你以为秦王是一位什么样的君王?”

    赵如松自然脱口回道:“圣上英明天纵,是百世罕有之明君。”

    容若厉声道:“你口称他是明君,心中却根本不相信他,嘴上说着恭顺,做的都是违逆他的事,还装什么贤臣。”

    这个罪名太大,赵如松立时变色:“我受圣上知遇之恩,恨不得粉身相报,你岂能如此冤污于我。”

    “你也知道被人冤污是很难过的吗?”容若冷冷道:“秦王既是明君,那么秦王这样喜欢纳兰玉,就一定有他的原因。朝中也有人请诛纳兰玉,秦王不肯准奏,待纳兰玉一如以往一般宠爱,自然更有秦王自己的考量。你口称他是明君,可你的行动,却是把他当成忠奸不辨的昏君,所以要迫不及待诛杀奸臣,一来振兴朝纲,二来可以显一显自己的忠直,以求青史留名。”

    容若愤声说:“别说纳兰玉未必真的叛国,真的该死,纵然是真的,能处置他的,也只有国法。秦王不想杀他,谁有权杀他?你小小县令,却是天子钦点,这是何等赏识和信任,你的回报,就是以律法之名将他宠爱的臣子活活杖死,得了一个冒死除奸的清名流传天下,却让秦王成了无力御下,纵容奸党的昏君,你置秦王的权威于何地?”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疾,一句比一句激烈,一句比一句更加咄咄逼人。他本来就满腔愤怒,说到后来,简直声色俱厉。

    相反的,赵如松初时听得不服,但渐渐脸色苍白起来,不知不觉,已是汗湿重衣。

    良久,赵如松才深深一叹,终于承认:“我错了。”

    容若神色稍稍缓和:“你总算肯承认错打了纳兰玉。”

    赵如松却又摇了摇头:“我错在不该存了要把纳兰玉藉机杖毙之心。但是,我打纳兰玉,本身并没有错。他违法欺人,我身为一方父母官,亲眼所见,岂能不制。他仗恃权高,轻慢命官,咆哮公堂,口出威胁之语,岂能不罚。”

    容若眼神中难得的冷厉之色,一闪而过,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去,只是冷笑一声:“赵大人,但愿你能永远这么理直气壮地认为你自己没有错。”说着再不理会赵如松,转身便走。

    许漠天急道:“你去哪?”

    “我没兴趣陪着大公无私,不惧权贵,舍身除奸的大忠臣话家常,还是去看看纳兰玉醒了没有。”

    许漠天不由得踏前一步,想跟上去,却又在一迟疑间苦笑着止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容若发这么大的火。

    容若这人似乎天生就是个爱笑的人,哪怕被敌人所擒,哪怕受人胁迫威逼,哪怕剧毒发作,他都可以微笑着让所有天大的事,变作云淡风轻。

    到现在,许漠天才知道,原来,朋友所遭受的不公,他可以如此激愤。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四章 真相若何

    容若一进房间,守在纳兰玉床前的茗烟就倒身下拜:“公子爷相救之恩,相爷定会厚报……”

    容若一边伸手扶他起来,一边望向纳兰玉。

    楚韵如在旁轻轻摇头,示意纳兰玉仍未清醒:“刚才大夫来看过了,又给他上好了药。大夫说棒伤虽重,好在他年轻,身子健壮,不曾伤损筋骨,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好的。”

    容若放下心来,对茗烟笑道:“我和纳兰公子是知己好友,出手相助,也是应当的。”

    茗烟略带惊奇地微微抬头,看了容若一眼,口中连声应是。

    容若疑惑地问:“不过,他一个大内侍卫好端端的,跑玉灵县来做什么?”

    茗烟脸上也露出不解之色:“公子平日虽不用按班当值,但也不会随便离开京师。这一次忽然说要出来散心,相爷要派大队人马跟着,公子又不肯,只带了小人一个。可说是散心,公子一路上根本没有游玩,只是快马加鞭一直往这边来,赶了好几天的路,十分疲惫。”

    容若笑笑问:“你仔细想想,在你们公子动身来玉灵县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茗烟皱起眉头:“公子来玉灵县之前在陪皇上打猎,并不曾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没遇上特别的人。”

    容若脸上露出笑意,这可有点意思了:“你们公子陪王伴驾,你是不是也陪着公子呢?”

    茗烟道:“小人身份低微,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公子往日进宫,小人只能在宫门相候。不过,公子跟着皇上一起游猎,身边却总要多个伶俐听话好使唤的自家下人,所以小人倒是有幸跟随在侧。”

    “那么,游猎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茗烟想了一想:“也没有什么事啊!皇上这次只是私人行猎,并没有摆全副仪仗,也没有惊动百官,伴驾的近臣只有公子一个。公子和皇上,一边骑马射箭,一边说说笑笑,打了一天猎,收获颇丰。”

    容若笑问:“你可还记得皇上与你们公子谈话的内容吗?”

    茗烟打个寒战,拜倒于地:“小人斗胆,不敢窃听龙音天宪。”

    容若笑了起来:“别急,别急,你起来吧!我们自然不会说你偷听皇上谈话,但是大风偶尔吹了几句到耳边,也是可能的,对吗?”

    茗烟颤抖道:“小人纵然偶尔听到了几句闲话,也断然不敢随意在外面散播。”

    容若点点头,赞叹道:“你很守本分,知道分寸,明白轻重。不过,你也要知道,我问你的话,绝无一丝对皇上不敬之意,一切都是为了你家公子啊!”

    茗烟一怔:“公子?”

    “不错,赵大人执法严峻,如果纳兰玉的行为,没有合理的解释,那他身为官员,知法犯法,欺压百姓的罪名还是逃不掉,这样的话,赵大人还是会禀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