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你能明白权力的重要吗?只要你点点头,只要你肯努力,以前那些你看不起、不在乎的东西,就会被你掌握在手中,只要你愿意,所有人的性命,你都可以救下来。”

    那声音轻轻柔柔,无比温柔,仿佛代替你诉说你心中最期待的梦想,那声音低低沉沉,直入人心最深处,让人恍惚间以为,那就是自己心灵的呼声。

    容若脸上涨得痛红,忽地痛楚无比地嘶声惨呼起来:“不……”

    宁昭微微一皱眉,有一只手重重击在容若头上,冷眼看着容若失去所有力量支持地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黑暗深处的人低声道:“属下也不明白,此人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毅力,意志也并不特别坚强,竟然能抵挡我的摄魂术。”

    他们自然都不知道,为了全力压制受术者的心神,挑起人心的执念,施术的时候,都会很自然地呼唤那人本来的名字。可是,对容若来说,“萧若”这个名字于他完全没有归属感,被人口口声声喊着“萧若”在耳边施术,效果大减,以至于他那谈不上多么坚强的意志竟然还有反抗的余地。

    “看来,刺激还不够啊,这么多人的鲜血和生死,还是不能让他产生足够的无力感和挫折感,那么……”宁昭淡淡道:“就再努力一些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二章 黑狱森然

    容若醒来之时,有一瞬间的怔愕,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上次被魏人囚禁在月影湖底的日子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芒,容若翻个白眼,怎么坏人都喜欢黑牢呢?

    他晃晃头疼欲裂的脑袋,隐约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冲击伤害,慢慢坐起,慢慢思考,然后全身一颤。

    他记起来了,那满地流淌的鲜血,那声声刺耳的惨叫。

    他只是好玩,讲了个故事,他只是好玩,教了大家一种娱乐方法,他只是一时冲动,打了某个人渣两拳,然后,就有那么多个活生生的性命毁灭在面前。

    那些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伙伴,就算朝夕在身边服侍的人,也是来负责监视他的。可是,为什么胸口忽然间痛不可当?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叫人怎样背负。夜深梦魇之间,无数冤魂的惨叫,叫他如何承担。

    他咬着牙,铁青着脸,沉吟半晌,然后猛然跳起,正想大喊几声“有人没有”,耳中听得吱呀之声响起,前方打开一个小小的,仅容两只手通过的门户,有细微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

    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从小洞中传来:“小人给容公子请安。里头墙角有净桶,一日三餐我们会按时送至。皇上有旨,请容公子安心在此休息,等皇上有空,再来和容公子聊天,想必到时容公子也已经想通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容若心中犹记着那刺目的鲜红、冷漠的杀戮,心中恨意满腔,咬着牙冷笑道:“你们认为我会乖乖坐牢?”

    “皇上有口谕,皇上虽答应不伤害容公子,但容公子自己要捶墙打壁,弄伤手脚,那是容公子的自由,皇上不加干扰。容公子要是撞墙上吊割腕自杀,也尽请随便,咱们这外头,每天有三名太医轮班候着,宫中最好的药,也全准备好了,随手可取,保证容公子只要有一口气,就能及时救回来。不过只能保证容公子不死,不能保证容公子不痛。公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然后是“砰”的一声,小小的铁门,被重重的关上,最后一线光明被牢牢阻隔在外,留给容若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整整一夜的等待,不见容若的踪影,不知皇帝的决定,楚韵如和安乐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清晨第一线阳光划破云层时,楚韵如默默地站了起来。

    安乐却伸手轻轻按在她的手掌上,微微摇头:“我去。”

    楚韵如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已是上朝时分,素来勤政的秦王,却还留在观辰殿中,没有动身的意思。

    在他脸上明显的淤青消失之前,这位大秦的帝王,绝对不可以出现在百官面前,就是在皇宫中,可以下达严格的禁口令,他也必须尽可能少让人看到他的脸。

    观辰殿内外皆被封锁,无关者不得跨进一步,当然这并不包括当朝安乐公主。

    安乐几乎是一路直闯进殿来的,踏入殿中第一句话是:“皇上,你把容若怎么了?”

    宁昭淡淡笑了起来,他的妹妹啊,为什么不问问这个挨了打又一夜不睡的兄长怎么了:“你不会认为,他打了皇帝,还可以安然无事吧?”

    安乐力持镇定:“你打算如何处罚他?”

    “你放心,我不会打他杀他、对他用刑,我只是当他的面,刑杖了一批人。”宁昭平静地说。

    安乐即刻想起自己派人探来的消息:“你把逸园的下人全杀了?”

    这一刻,她的声音都几乎颤抖。

    宁昭摇头:“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狠心,但也不至于滥杀。逸园的下人,还有所有曾参与过聚赌的宫人,全被杖得只剩一口气,只要好好调理,便能复原。逸园的下人,不能钳制容若,任他为所欲为,甚至任凭赌术流传于外,只凭此一点,便该重处。聚赌之风,更加不可宽容,若不重加惩处,警戒诸人,那朕的皇宫,还不知变成什么样?”

    安乐黯然,宁昭这样的处罚理所当然,令人无可指摘,他能高抬贵手,饶人一命,已是皇恩浩荡,应该三呼万岁了。

    “你不是为了被打的事,需要保密?”

    “保密?”宁昭失笑,伸手抚过眼角伤处:“天下很多事,不怕被人知道,只要当事人不承认便是。等到我伤好了,唯一的证据就消失了,谁敢说皇帝被容若打了,那是找死,听到的人,要真把这么可笑的笑话当真,也同样是找死。朕说不是就不是,有哪一个,敢来跟朕争执。”

    安乐苦涩地说:“但是,你却要告诉容若,一切都是因为他打了你,然后,让他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被打,并且让他以为,所有人都被活活打死了。”

    “难道那些人不是因他而受罚的吗?”宁昭淡淡反问。

    安乐一语不答,那个笑容灿烂如阳光的男子,那个固执且善良的男子,眼看着那么多生灵因他而被伤害,那么多性命为他而被践踏时,心中会如何痛不可当。

    “昨天晚上,真的有不少人被打死。”宁昭的声音依旧淡然从容,生命于他,是微尘、是蝼蚁,还是数字,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安乐一凛:“什么人?”

    “我说过,有的事,就算是真相,只要不承认,就没有人敢提、没有人敢说,就算心中相信,嘴里也一定不相信。可有的事,无论是真相还是谣言,只要漏出一点,就会有无数种纷乱的传言,到那个时候,真相如何,便已不重要了。”

    安乐一震,失声道:“你杀了当初所有听过说书的宫人?”

    宁昭淡淡问:“不该杀吗?”

    安乐无语。不该杀吗?她不能答。

    人多嘴杂,当日的事传出一句,对纳兰玉,都是滔天大祸,纳兰玉不是容若,不是秦王,他是百官和百姓眼中的弄臣、纨绔子弟,甚至是卑劣的男宠、无耻的卖国者,他的身份、他的处境、他的风评,都决定了只要一个不慎,儿戏般的一场说书,就是杀死纳兰玉的钢刀利刃。

    她默然凝视静静坐在御案前的兄长,那双把纳兰玉任意拨弄,利用到极致的手,也曾为了保护他而染上鲜血;那个曾让纳兰玉以稚弱的身体拦在身前,阻挡兵刃的身体,也曾为了纳兰玉而去承担更深的杀戮和血腥。

    她无法说不该,却又如何坦坦然点头说,为了保护纳兰玉,杀戮这些人是应该的。那些鲜活的生命,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