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依然只是静静站在原处。

    在前方,那个喊了他十余年哥哥的少年,在哀号惨叫,在挣扎着向前挪动过来。

    几个士兵按不住他,最后竟过去十余个人。

    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是以什么样的力量在对抗那样的拉扯。

    他的眼睛望着前方,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人在哪里。只是一直瞪着张着,张到最大,然后有鲜血,从眼角慢慢地滴落。

    他大声嘶吼着,如疯子般喊叫:“大哥,大哥……”

    那声音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所以,心便已四分五裂,那声音穿过肺腑,穿过肝肠,于是便也肝肠寸断,肺腑如煎;那声音从咽喉里传出来,于是,咽喉中便也充溢血泪,那声音传到空中,于是,连空气,连天地,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叫着“大哥……大哥……”,可是,却看不到他的大哥在哪里。

    刚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怖的情景,于是,便再也不能接受任何景象。他睁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的心中,明悟了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于是,便再也没了理智,没了思想,没了正常的知觉。

    他呼喊,却不知道,自己在呼喊什么;他向前,却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

    四面八方都有手伸过来,他拚力地挣扎。

    有人在大声叫:“纳兰公子,你冷静些。”

    “公子,大敌当前,不可如此。”

    然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想向前,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碍他。

    他用尽他所有的力量挣扎着,疯狂地呼喊出那很重要很重要,可他却已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的两个字“大哥”……

    卫孤辰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纳兰玉的所有挣扎。

    没有人想要伤害他,但明显,纳兰玉此时的力量大得出奇,而士兵们在将军的催促下,也不敢再拖延下去,出手重了很多。

    于是,卫孤辰听到骨节拗断发出的清晰声音,不是有人想要弄伤纳兰玉,是被士兵们强行按住手脚,拖着走的纳兰玉,挣扎的力量太大,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给弄断了。

    卫孤辰看到有几颗带着血的牙齿落到地上,是纳兰玉因为手足完全没有自由,很盲目地偏头向一个士兵咬下去。

    在那士兵惨声的厉叫中,几个人一起用力也扳不开他的嘴,是谁情急之下不顾轻重,用刀柄狠狠地敲了他的嘴一下,于是,牙齿和血而落。

    他看到,鲜血在地上慢慢蜿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是那白马锦衣金弹子,人称大秦第一美少年的佳公子,披头散发,疯癫如狂,在挣扎中,被人生拉硬扯地向后拖去,一路的碎石沙砾,因他那过份疯狂的挣扎而扎得他满身是伤。

    卫孤辰安静地看着,一名将领终于走近过来,对着纳兰玉的后脑重重一击,然后,天地就此安静下来,再没有那疯狂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喊叫着两个字。

    然后,卫孤辰慢慢低头,看着他面前,那把清如秋水的宝剑。

    剑身上徐徐映出他那已不似人形的面容。

    他安然的望着自己此刻的样子,眼神没有一点变化,半丝瑟缩。

    他眼看着他的弟弟如此陷入疯狂,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心中,轻轻地叹息。

    真是愚蠢啊,真是愚蠢,这么简单的迷魂术,为什么,我会没有看出来?

    为什么,在刺杀之时,我只注意了宁昭,却不肯多分心,看他两眼?只要我稍稍注意,天下又有什么迷魂术瞒得过我。

    真是愚蠢啊,事已至此,又何必这般疯狂。

    你没有死,纳兰明也罢,宁昭也罢,都不会为难你。我既注定要死,他们也就去了心病,从此仍会爱你护你,又何必,在众人面前,如此疯癫。

    然而,他却轻轻地笑了,即使脸上血肉模糊,原来,人还是可以笑的;即使容颜已怖若鬼怪,原来,人还是会笑的。

    他伸出左手,拔剑,当胸,微微一笑,即使他的笑容,此时已恐怖得让人不能直视。

    他展眉,面向前方,无数长刀利箭,凛然杀气如沸。

    他的心,竟会在这一刻,轻松飞扬;他的眼,竟会在这一瞬,扬起灿然斗志。

    他身已伤,心已疲,力已尽,而此时,强敌环伺,大军围绕,他却朗然长笑:“来吧!”

    剑光起处,天地间,一片灿然光明,世界霎时亮如白昼。

    纵然在此时此刻,他依然是进攻的王者,纵然在此时此刻,他的选择依然还是抢攻。他掠起的那一刻,那座爆炸后残破的大殿,完完全全,在他的身后轰然倒塌。暗夜里,他那一剑飞扬的身影,衬着身后曾经宏伟的大片废嘘,衬着远方孤清高绝的一轮圆月,从此刻人在场每一个秦军将士的心中,一生一世,都无法忘怀。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三章 公主凤驾

    京城,皇宫深处,一座荒凉封闭多年的宫殿今夜却灯火通明。殿内、殿外,围绕了无数侍卫,却鸦雀无声。时不时有人手捧急报,迅疾而入,也时不时有人奉了谕命,疾步而出,无论出入,俱皆快捷而无声。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宁昭倚窗而坐,身前桌案上,放了一幅画,画上的人,雪衣持剑,人在画中,灯影之下,却人欲飘飞,剑欲飘飞。

    宁昭的眼,遥望窗外漫天星空,一手轻轻在桌上敲击,漫声问:“还没有消息到?”

    “此时那边应该是已经动上手了,但是详情就算是飞鹄传书,怕也不能来得这么快。”

    宁昭沉默不语。

    又有人轻捷无声地迅速奔进,隔着好几步,屈膝拜下:“相爷于国丧之中,招了舞妓竟夜寻欢……”

    不等他报完,宁昭轻轻一摆手:“相府里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用去理了。”

    他遥望窗外,相府方向,那里也有点点星光,万道荧火吗?

    他的第一能臣,此时,应该是比谁都痛,比谁都需要发泄的吧!

    从操办大婚之事开始,纳兰明屡次与他单独作对,并不是世人以为的忙碌国事,忙于大婚,而是,他们君臣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谈判,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桌面上,君臣之间第一次,倾心交心,却也是完完全全的利益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