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宿的账簿,也几乎理清要处置的财物,后半夜顾妆妆伏在案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晨时是被画眉喊醒的,梳妆之时,便有丫鬟从杜月娥院里过来,说是宫里来人,要她去接帖子。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顾妆妆脑中立时想起上回赴宴的情形,心中愕然一片,待走到杜月娥院里,林嬷嬷正在外头等她。

    顾妆妆穿了一袭褐色笼纱罗裙,薄而不透的面料最是适宜夏日穿着,雨后的院子清明澄澈,林嬷嬷瞧着仙姿玉骨一般的少夫人,站在含苞欲放的花丛间,眉目如画,美若天仙。

    她满意的笑笑,上前低声解释,“少夫人,中宫皇后特意下了邀帖,请老夫人同您一同入宫坐坐,过了晌午咱们就得准备走了。”

    顾妆妆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听说婆母也跟着去,且要见得人是皇后,便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小题大做了些,到底是圣上,一国之君,哪里有闲心记挂一个商贾之妻。

    “林嬷嬷,皇后邀我们作甚?”两人一边走,一边私下搭话。

    “皇后娘娘喜爱咱们宋府的香料,上回进的芙蓉珍珠香,用后很是满意,遂这回请老夫人同你一起,兴许也是为了香料的事。

    再者,公子上月进献了三箱珠钗首饰,都是咱们铜山矿上出产的翡翠玉石”林嬷嬷嘴角止不住的笑着,又悄悄补了句,“说不定是要给老夫人什么封赏。”

    说话间,顾妆妆已经拜见了婆母,抬眼看着宫里来人,是两个内侍,浮白的面上,挂着精明的笑,杜月娥也打点过,知道大约有好事,便合不拢嘴的招了招手。

    “妆妆,这两位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她年纪到了,又问过两个内侍,心里盘算着,约莫要得个诰命,便愈发掩不住的得意,双颊红润润的,整个人的气色很是好看。

    顾妆妆福了福身,柔声道,“见过两位内官大人。”

    “哎吆,可真是折煞我们了,这位便是少夫人吧,可真是貌美如仙呐”其中一个开口,嗓音尖细,面上始终挂着谦和的笑,他垂着眼皮拱手一抱,“那老夫人同少夫人收拾妥当后,便随奴才进宫吧。”

    皇后住的如意殿,分东西两殿,杜月娥与顾妆妆一前一后跟着内侍,绕过重重院门,这才看见东殿的踪影。

    殿门是用金丝楠木做的,还没走入,便可闻到淡淡的沉水香气,阶下站着的宫女个个清秀端庄,这是顾妆妆头一遭见识皇后真容。

    皇后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端的是雍容华贵,典雅大度,席间多数时候都是她与杜月娥在交谈,偶尔问到顾妆妆的时候,她才会谨慎作答。

    林嬷嬷同画眉都没能跟进如意殿,只是和其她宫女一样,候在三重门外。

    案上摆的是肉酿生麸,鸡汤笋丝,吉祥银芽糕,野菌碧螺汤,许是因为天热,顾妆妆没吃几口,倒是饮了不少酸梅汤,旁侧的杜月娥喝到面红如绯,便用手掌撑着额头,半晌没再开口。

    顾妆妆低头夹菜,皇后关切的问道,“可是不合胃口,瞧你统共动了几箸,这道吉祥银芽糕酸甜可口,最是好吃,夏日里也不会觉得厌烦,你尝尝。”

    皇后的眼睛一直盯着顾妆妆手里的银箸,见她夹起银芽,便满怀期待的看她咀嚼品尝,“果真如皇后娘娘说的那般,清脆爽口。”

    其实顾妆妆哪还吃得下,昨夜熬了半宿,本就觉得腹内酸溜溜的总是往上呕,正巧银芽酸涩,入肚后,激的简直要立时吐出。

    她扭过头,见杜月娥撑了半天脑袋,昏昏欲睡,便起身同皇后行礼,道,“娘娘,母亲不胜酒力,恐殿前失仪,恳请娘娘允准民妇告退。”

    皇后也不着急,只是从阶上走下,来到两人面前,虚扶着她观望少顷,见她明眸皓齿,两颊生云,果真绝色,便不动声响的背过身,挥了挥手。

    “你我虽是初见,本宫却总是觉得甚合眼缘,让同行的丫鬟进来侍候吧,西殿空着,先扶你婆母过去,本宫还有好些话要问你。”

    杜月娥竟真的昏睡过去,待顾妆妆与林嬷嬷画眉将她扶到西殿床上,方有心思回味皇后的一席话。

    方才皇后与杜月娥多半都是在闲谈,偶尔提到宋延年和府里的生意,虽赞不绝口,但总有种敷衍应付的意思,若是专程为了赞赏,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为了封赏,那更不可能,一席饭吃完,皇后都没有提及封赏诰命,难不成特意等杜月娥醒酒?

    顾妆妆一时间猜不透皇后今日邀约究竟为何,正苦思冥想,皇后身边的宫女拂帘而入,见面笑盈盈的说道,“少夫人,娘娘请你移步碧水阁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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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9

    碧水阁与如意殿相隔不远, 绕过两座拱桥,穿过几道院墙, 前头于粼粼碧波间高然耸立的楼阁便是, 远远看去, 如同水面悬着的琼楼玉宇, 碧瓦朱甍,绮丽奢靡。

    入门便是雪白如玉的真丝软毯, 顾妆妆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正犹豫该怎么迈过去,便听皇后温声笑道, “不必拘泥,进来便是。”

    她的声音就像风吹铃铛, 很是柔婉。

    阁内窗角的紫铜兽首三足香炉, 正徐徐缓缓冒着烟雾,正中落地是一方白玉盆,硕大的盆中堆叠着晶亮的冰块, 摇扇慢慢旋转, 丝丝清凉伴随着熏香一同涌入顾妆妆的鼻间,她微微颔首坐在皇后对面的矮凳上。

    “嫁到宋府多久了?”皇后抿了口茶, 暗暗打量垂首低眉的顾妆妆, 见她一头青丝如云雾笼在颈项,皙白的皮肤泛着诱人的殷红,心道的确是个勾魂的美人。

    顾妆妆小声道,“快一年了。”她有些坐立难安, 虽低着头,眼珠却四下逡巡了一圈,阁内建筑丹楹刻桷,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四周皆安置着镂刻花纹的窗牖,却只开了东侧一扇,隐约露出朱栏曲槛,想是观景所用。

    垂地而落的薄纱随风起舞,如梦如幻,西侧琴案上摆着一把古琴,内间以月牙隔断遮掩,甫以纱幔装饰,顾妆妆不安的抬起头,皇后正揉捏着鬓角,仿佛思忖她的回话。

    “还不算久。”她笑了笑,抬眼对上顾妆妆不知所措的眸子,不禁道,“别怕,本宫又不会吃人。”

    顾妆妆附和着微微一笑,皇后又问,“家中可还有姐妹?”

    “回娘娘,父亲只我一个女儿,是以没有姐妹之福。”她舔了舔唇,门口珠帘声响,宫女鱼贯而入,手托玉盘,内置花式小菜,最后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凤尾琉璃壶,随着脚步移动,散发出悠悠酒香。

    皇后起身,上前很是自然的握住顾妆妆的手,顾妆妆连忙站起来,火烧火燎似的浑身都不自在,“巧了,本宫也是独女,若你愿意,可与本宫姐妹相称。”

    听完这话,如头顶轰隆隆一阵雷鸣,顾妆妆愈发局促了,她摇了摇头,沉声清醒道,“娘娘折煞民妇了。”

    皇后也不再强求,索性拉着她的手走到桌前,压着她的肩膀坐下,顾妆妆往上一起,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本宫闷了,找个人说说话总行吧,你也不要多想,权当陪本宫用膳。”

    宫女倒了两盏酒,顾妆妆看了眼面前那盏,有些犹豫,酒水清澈醇香,可明明方才刚刚用完膳,皇后为何特意在碧水阁又摆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