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思啊宋三思,顾妆妆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心思将这瓶药赠与自己,他分明想让自己想起来往事,却又怕自己真的想起来。

    糊涂了好几年,一夜清醒,顾妆妆都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蹲下身去,手指抚在宋延年的脸上,眼睛随之下移,柔软的指肚最终落在微启的唇角,她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绿色的瓶子,取出一粒乌黑色的药丸,又熟门熟路掰开他的嘴,一抬,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腹内。

    顾妆妆拍了拍手,狭长的眼眸宁静似水,她将唇凑到宋延年的耳边,温柔且充满了蛊惑,“我走了,周衍之”

    床上那人猛地一颤,长睫打开,双眸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顾妆妆起身,清冷的面上挂着淡淡的讽刺,“原来我就是陆清宁谢谢你记了我那样久,不过从此往后,不准找我,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随身的银票必不可少,其余便是几件应急穿的衣裳,小小的一个包袱,她打了个结,背在身后。

    什么父亲,姨娘,都是他们为她编撰的虚假故事,在这所谓的美好之中,她像个被哄得团团转的傻子。

    她疾步走到门前,手刚搭在门框,便听到身后扑通一声,他低低的呻吟着,用尽全身气力手指抠爬着往前挣扎,顾妆妆背对着他,顿了少顷,旋即开门,又反手迅速合上,将那张痛苦的面孔一同关闭在漆黑的房中。

    荆州她是断然不会去了,之前已经告知了四个姨娘,若是宋延年联合她们一同分析,必然能查出她的踪迹,可是又能去哪?

    顾妆妆盘算了几条出逃路线,最终选了益州。

    益州与荆州相隔不远,途中可顺势倒卖了已购的宅院,那是一笔不小的资产,顾妆妆舍不得放弃。宋延祁也在益州兼修堤坝,依照顾妆妆的性子,他们断不会猜到顾妆妆会逃向彼处。

    她下了马车,又让车夫沿着出城的方向继续走,自己则从官道改走小路,入了树林间,从河畔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那里停着一艘乌篷船,早先几日她秘密藏匿的。

    乌篷船过了阙水桥,里头便走出一个俊俏的书生,顾妆妆备的衣裳,都是男子装束。夜凉如水,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偶有飞虫略过,激起点点波动。

    她握着橹杆,警惕的环望四下,这是条狭窄的河道,常年没有船只通过,河水不深,也不适合大船走商,几近废弃。

    面上忽然一阵冰凉,她抹了一把,才觉出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平静的水面淅淅沥沥的落了雨,雨丝趁势舔卷着她的衣袖,月白色的锦衣湿哒哒的。

    前面地势变低,顾妆妆钻进篷里,任由船只飘摇下游,一路西行。

    作者有话要说:  宋延年:后妈,心疼!

    顾妆妆:再往里捅一下

    读者:拍手鼓掌(是这样吗)

    ☆、046

    雨下了一夜, 天明之时,屋檐明晃晃的挂着水渍, 院中的池子蛙鸣不断, 曾宾走的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 也顾不上摩挲伤处, 爬起来小跑到宋延年面前。

    “公子,已经将枣花巷暗中围了起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虚脱到脸色苍白的人,犹豫再三,说道, “他们二人并未打算离开,如往常一般, 照例接诊抓药。”

    宋延年的手紧紧攥着花梨木方椅的把手, 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虚白的唇因为脱水的缘故变得异常干裂,他身上力气还未恢复, 却因腹痛如厕多次, 跑的两条腿至今都在颤抖。

    临走前喂食的药丸,内含巴豆, 可叫人一日内行走不便, 腹痛难忍,她就是不想让自己追过去。

    他特意从越州带回来的小物件,也被嫌弃的丢到角落里,就像他一样, 弃若敝履。

    “宫里的事情,查了吗?”他嗓音像在砂砾中滚过一般,眸光凝重阴沉。

    “老夫人她被封了诰命。”曾宾欲言又止,只此一句,便足以说明一切。

    楚帝做了,以诰命和其他诱惑来换取顾妆妆的清白,他竟然敢欺辱自己的妻子,宋延年的手大力拍在桌上,震得桌角猛然裂开,碎末四浮。

    太阳穴的青筋跳的剧烈,一如他泛青的脸,他恨不能一刀将楚帝剁了,剁了也难解心头之恨!

    “车夫找到了吗?”他气息低弱,抬眼看着屋檐下的水珠,犹不放弃最后一丝线索。

    “少夫人应当早有提防,同一时辰,有几架马车分别从四处城门驶出,又加上雨水冲刷,路上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只是,顾府四位,说起少夫人曾与她们闲谈时,聊到过在荆州置办了宅院,或许少夫人会一路往西”

    曾宾知道希望微乎其微,既然顾妆妆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必然也会提防顾德海与四个姨娘,荆州宅院她肯定不会过去,南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要藏一个人,却也如大海捞针一般。

    宋延年的头几乎垂在桌上,充血的眼眸如野兽一般,他冷笑着,起身,腹内又是一阵剧痛,他原是想亲口告诉她实情,就在这两日,所有事情都处置妥当后,他会告诉她的。

    突如其来的宋大夫,呵,他倒想去亲眼看看,他凭什么擅作主张,打乱他最后一步计划。

    他自认付出了真心,小心翼翼的呵护,举步维艰的行进,哪怕欺瞒,也没有损她丝毫,若说错,那便是他不该私自用避子药。

    可那药,她不得不用。

    至少在北魏内定之前,顾妆妆不能有孩子,韩相只有一个女儿,若要叫他心甘情愿归入战营,韩晓蛮是他唯一的条件。

    他知道对不住她,可除去此事,他自问问心无愧,只恨不能将真心捧到她面前,卑微到了极致。

    他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急速走来一人,入门低声速报,“枣花巷两人,凭空消失”

    彭城的晋王赴临安城述职,与此同时楚帝不能人事的消息不知从谁的嘴里率先传出,一发不可收拾的成为坊间笑谈。

    晋王英武,信誓旦旦要追查嚼舌之人,只是多日过去,非但没有查出始作俑者,反倒是楚帝的处境越发难堪,上至老翁老妪,下至总角孩童,坊间甚至编排了几首顺口的小调,调侃着讽刺楚帝的落魄。

    皇后心急如焚,特召父亲鄞州平南侯回城,三大军队呈剑拔弩张之态,分别驻扎在临安城郊,蓄势待发。

    楚帝无子嗣,若果真如传言那般,势必要考虑帝位承继一事。

    在临安城闹得热火朝天之时,几匹快马正日夜兼程,往北疾驰。

    途径北魏与西夏连接处的最后一个驿站,金城人流量大,风沙四起,铺天盖地的黄沙呛得人喉咙发涩,眼睛难以睁开,几人打胯下马,要了几碗牛肉面,一边谨慎的打量四周,一边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