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一切归零重来,唯独舍不得和自己相伴数年的朋友们。

    渌真注意到这里并非缉水,周围的灵力极为稀薄,她醒后半晌不见一个人影儿,约摸是在凡人界的边陲地方。

    当务之急,是弄清自己现今身在何处,再想法子和伙伴们汇合。

    她起身拍拍粘上的沙子,理顺了衣裳。

    摸到肩胛处时,渌真一愣,她分明记得这处被邑蛇的毒牙捅了个对穿,此时骨肉完好无损便罢了,连衣裳上的破洞也被修复如初,莫非当鬼还有这复原的功效?

    她又检查了身体其他部位,确定除灵力一毫不剩之外,各个地方都被复原得宛若新生。甚至连手心的旧疤都一一消弭。

    那是很久以前为桓越挡的伤,早已愈合成一道浅浅的白痕。

    桓越……

    想到这个名字,以及名字背后那个清峻挺拔又淡如霜雪的少年,她就像吃了一颗多汁的杏,心底蓄着一汪酸酸甜甜的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儿。

    唉,说起来,她死前都没有见过桓越最后一面呢!这块又臭又硬的小石头,大概也会很为她伤心一遭吧。

    如果他看到自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眼前,一定不知道有多欢喜!

    可是眼前陌生的环境让渌真感到绝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没了灵力,她便只能像凡人一般用脚丈量路途的长远,身体也又酸又软,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还在同双腿磨合。

    她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终于走出几座沙丘。

    此时夜色已深,天幕沉沉。

    迎面是一座村庄,不过几十户人口,傍一片小小的绿洲而居。

    她刚至村口,便出来队伍一行。村民吹吹打打,抬着一个少女去向不知何处。人人都穿红着绿,村民们的表情却愁云惨淡、如丧考妣,除乐声之外,再无一点儿人声。

    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股诡异。

    渌真尽管灵力全失,却按捺不住骨子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习气,悄悄缀在队伍后头跟了上去。

    她轻轻拍了拍队尾一名村民大叔的肩膀,他却被吓得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看清来人身形是个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后,大叔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面有不善道:“你是谁家的孩子!长辈没告诉你这时候要在家里躲好莫出门吗?快回去快回去!”

    此人口音极为奇异,不同于渌真向前所知的任何一地方言。

    但修道之人长于目力、耳力,往往仅需面对说话之人的神态与说话腔调便能通晓其意。

    而渌真更具有异于常人的模仿与学习能力。

    她仿着村民的口音,磕磕绊绊地讲道:“大叔,我误入此地,一时找不到出去的路,见这里有队人,便跟了上来,不知这是要去往何处?”

    村民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见渌真生得十分面善,杏目圆圆,脸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松了口气,说道:“此乃给恶神司柘送祭品的队伍,你既然跟上来了,就同我一道站在队尾罢,万莫惊扰了恶神,待天亮后自行离开就是。”

    “司柘?!”她倒吸一口凉气,接收到村民警示的目光后,才抑住惊讶,悄声问道。“你说的是哪个司柘?”

    “还有哪个?”村民有几分不耐烦,显然不想应付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是那个十万年前大败于离章神君手下,却贼心不死,潜伏在世间为非作歹的恶神司柘。”

    十万年前?离章神君?

    渌真感觉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大概是出了差错,否则为什么这村民所说的话她一句也不明白。

    大概是她茫然的神色让村民感到不忍,怎么会有这样极度缺乏常识的人?只好继续补充道:

    “十万年前,这司柘打着要给他那谁谁报仇的名头,以勾琅剑杀千人炼鬼阵,围攻离章神君。呵呵,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和神君之间差的斤两,别说千鬼阵,就是万鬼,也动不了神君分毫。倒是他,连本命武器勾琅剑都被劈成了两截,活该!”

    这故事里,除了司柘和勾琅剑是渌真所熟知的以外,剩下的她皆是闻所未闻。

    她还想再追问,村民大叔却神色一凛,低声道:“到了。”

    随着驻足的队伍一齐抬眼,一座昏暗阴沉的石堡矗立前方,堡后连着一座山,大门洞开,呼呼往外送着凉风。

    司柘向来活泼开朗,偏好的也多是些明快鲜亮的物事,要说他会窝在这妖气冲天的石堡里,渌真觉得这比她一睁眼成了鬼还要离谱。

    村民将那少女从小轿上迎下。

    少女盛装打扮,却慢吞吞地前行,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压抑着极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