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凡人重欲,追求荣华富贵,可和修士比起来,却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譬如面前的尽欢城街景,就已是她此生所见所有奢华场景的集大成。

    她懂了,或许这十万年来,修士本领进步不大,但在如何穷奢极欲一事上,绝对是突飞猛进。

    “这么多店家,我们该去哪儿好呢?”

    李夷江低声道:“你随我来。”

    渌真乐呵呵跟在他后头,七拐八拐,直到浮嚣人声渐渐远去了,方才驻足。

    定睛一看,面前是一栋两层的铺面,悬着幅“蜉蝣逆旅”的破旗。店前稀稀拉拉几个灯笼,一阵风来,吹得灯笼纸哗哗作响,充分传达了店家的态度:爱来不来。

    第7章

    渌真大失所望,垮着脸问道:“这店家是你熟人?”

    “不是。”

    “那我不要歇在这里!”

    “自便。”

    渌真摸了摸袖袋,那儿空空如也。吃软饭不易,何况她这属于软饭硬吃。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迁就小木头些。

    于是只好乖乖跟在他身后入了店门。

    李夷江熟门熟路地找掌柜开了两间房,掌柜坐在柜台后,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摸出两块玉质门牌扔给他。

    “凭牌开房门入住,明日凭牌退房。一楼有茶水点心自取,三餐自备。”

    念经似的嘟哝完这段话,掌柜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甜乡中,渌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明天就退房?”

    “不然?”李夷江匪夷所思。

    “难道我们不应该在这边多住几天,好好玩玩吗?”

    “我可以先走。”

    渌真一瞬便泄了气,像一只胀鼓鼓的河豚飞速皱缩,最后皱成丁点大一条咸鱼干。

    庭尾少主渌真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真的不能再吃软饭了!

    客房在楼上,二人房间相对。渌真学着李夷江的动作,将玉牌卡进门上的凹槽中。微光一闪,玉牌消失不见,门自动打开。

    渌真十分新奇地钻进房中,却见玉牌浮现在了门后。在她取出玉牌后,门又阖上了。

    屋内陈设却极为简陋,甚至不如雒迦给自己布置的“新房”。

    不过一床一桌一椅,让人觉得在这房中除了修炼,便再无其他事可做了。

    可她现在的身体仍然像一只空荡荡的人偶,如往常般静坐调息时,也只能感受到灵气穿体而过,无法截留。

    似乎她只是天地间一草一木,而非活生生的修士。

    连唯一可做的修炼之事都行不通,漫漫长夜,如何是好?

    渌真悄悄又开了门,探出头去,对面房门紧闭,李夷江那块小木头十有八九正在修炼中。

    她蹑手蹑脚地下楼,见一楼三三两两的坐了些闲聊的修士,便自取了些点心坐在一旁打发时间。

    “啧啧,这奇珍会真是了不得哦!连办七七四十九日,拍卖的法宝一日比一日稀奇。”

    “还能有比今日那塑灵丹更稀奇的?单说它能重塑修士体内灵脉一点,就引人趋之若鹜,拍出了十万枚下品灵石的高价。”

    “嘁!有几人能经脉尽断后,还好端端活着的?只怕是有命买,没命用哦!”

    渌真耳朵一动,忍不住向说话人的方向挪了挪。

    “拍下这塑灵丹的是长幽宗宗主之子吴辛斐,长幽宗虽不在五大之列,却源远流长,据说在古时氏族鼎盛时期便已有之。人家财力雄厚,愿意把此物买回家供着,哪轮得到你评说?”

    “哼,依我看,明日奇珍会上要拍卖的白琅石就比塑灵丹要稀奇多了。”

    “哦?怎么讲?”

    “你们单知道白琅石乃稀世宝石,镶于法器上能使之坚硬数倍,陵劲淬砺。却不知明日这颗白琅石更非凡品,乃是恶神司柘勾琅剑上的那颗!当年若非遗失了此石,离章神君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劈断勾琅剑。毕竟那时的司柘,距离飞升也不过一步之遥……”

    后边的话渌真听不清切了,她头昏脑胀,耳边萦绕司柘、离章、勾琅这些名字。

    又是这个故事!这次却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他人口中道出。

    可她不论第几次听说,都难以避免地深深陷进情绪漩涡之中。

    她不想再被人一遍一遍提醒司柘的死讯。

    渌真踉踉跄跄地爬上楼,飞快将门关好后,从背上取下用布包着的勾琅剑。

    这些天来,她一直将半截勾琅剑背在身后。

    手上的是勾琅下半截,她在剑鞘处摩挲,果然摸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大概就是原本镶嵌白琅石的位置了。

    她滑坐在地,抱着勾琅剑呆呆出神。直到从情绪里抽身,稍作镇定后,又将勾琅包好,重新背在身后,敲响了李夷江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