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仪不耐地压低了眉,问:“何事?”

    她一年中唯有中秋月圆之时,方能以神魂交感下界,凭此处石像为媒介,短暂地出现一息。这个愚蠢的下界修士,偏偏在她将要离开时才说事,她所能停留在此处的时间已近尾声。

    若非这石像归属他们长幽宗,她定不会扶持这等愚笨之人。

    吴梁至颤抖着手地从怀中摸出一道符箓,渌真眼尖地认出,那分明正是她先前典给明月楼的长胥神火符!

    “这是近来我宗收到的几枚神火符箓,已经测试,确实是目前为止最为纯正的神脉所燃出的神火。小人知道神女一直在寻找纯净神脉,特此献给神女。可惜却失手让那制作符箓的女修脱逃了!不过如若此神火对神女有用,小人定当再加大搜捕力度,将此女抓获!”

    常仪催促他:“你说快些。”

    “哦,是是是,下面小人便为神女掩饰此符燃烧之景,此火极白极亮……”

    说着,他手上微动,符箓瞬间在他手中燃成了长胥神火。

    吴梁至笑得满脸堆褶,要同常仪邀功,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在他絮絮叨叨的空当儿,常仪的身影早已消失。

    与他一同愣在原地的,还有瀑布中的渌真。

    ***

    常仪神思从下界抽回,尚还有些头晕目眩。

    她扶着额,暗暗咒骂了一声那吴梁至,有说那么多废话的时间,偏偏不点燃符箓,她尚未见到此火燃烧之景,便被强行带回了上界。

    但她听清了一句。

    ——“此火极白极亮。”

    在她印象中,能以血脉燃出此等神火的修士,有且只有一人。

    渌真。

    但不可能是她。

    一名侍女碎步上前,微微欠身道:“仙子,神君召你前去。”

    常仪掩于广袖之下的纤指揉皱了身上的羽纱,面上却勾起淡笑:“知道了。”

    神君寝宫内。

    离章的手闲适地搭于凭几上,身后是一整面镂空的屏风,光从屏风上透过,仿佛也成了他的仆从,臣服于他足下。

    月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铺陈出最合适的浓淡。从常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刀削斧凿般淡漠的侧脸,与一对比世间任何琉璃珠都要冷清的浅眸。

    眼底是跨越了十万年的荒芜。

    离章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一只小灯把玩,他那浅淡的灰眸注视着这盏灯。数万年来,常仪从未见过他对别的东西有过这种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桓越。”

    离章声音一如其人般清冷:“不要叫我桓越。”

    常仪深吸一气,跪坐于他身边,垂首道:“是,神君。”

    “真真的聚魂灯有些黯淡了,你用月舒术再行擦亮。”

    常仪在心底忍不住冷笑,果然,又是此事。她就知道,离章召她来,一定只会为了这一件事。

    她于他的唯一用处,便是用月舒术擦亮渌真的聚魂灯。

    过去十万年间,她凭借这个手段,为自己索要了多少好处,离章神君都一一首肯了。哪怕她请求他想办法带掣灵力低微的她飞升上界,离章亦做到了。

    可只有一件事他做不到。

    离章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她,从前是渌真,现在是这盏冷冰冰的聚魂灯。

    在十万年中,如若说她有什么长进,那便是学会了不再对离章有所期待。

    她抱起被离章放在小案上的聚魂灯,运转灵力,一点一点擦除聚魂灯之上的污痕。

    她该庆幸,全天下唯有她的月舒术能够清洁聚魂灯。只要渌真一日不回,她便一日是离章神君最为倚重的人。

    而渌真,当然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每旬付出一点无用功,换来的却是自己的长乐无忧,她何乐而不为呢?

    ……

    黑夜过去,天色转白。

    常仪跪坐于神宫内,用月舒术清洁了一夜聚魂灯。而离章也同样坐在一旁,冷眼注视着常仪擦了一夜的聚魂灯。

    翌日清晨,她拢起长袍,从离章神君的寝宫离开时,听见侍女悄声议论。

    “神君和望舒仙子实在是伉俪情深,结为道侣十万年,依旧感情甚笃,每旬必定一聚,实在让人艳羡啊!”

    “哎,有神君这般的道侣,谁能不羡慕呢?只是我有一点不解,为何神君和仙子感情这么好,却还是要分居两地,让仙子每旬前来?哎,仙子连离开的背影都如此摇曳生姿,实在是我见犹怜。”

    “哎,你懂什么?这就叫距离产生美。”

    常仪步伐略停,勾唇微微一笑。

    她并不介意让自己和离章的感情成为一桩美谈,让天下咸知。

    离章神君素有威名,冠上他的道侣之称,只会于她的美名更为有益,因此她从不会制止此等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