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们下了学,有的被八抬大轿地接了回去,有的聚在一起继续研读书本上的文字。

    明玄锦和明玄钰两个,算是下了学便头也不回一起溜出去玩的那种。不过自前阵子开始,倒是多了一个。

    那人是明玄锦的伴读,名唤晏归尘。他比明玄锦要稍矮一些,眼神却分外凌厉,平时总是跟在明玄锦身后,不苟言笑,像一条小黑狗。和一直笑嘻嘻的明玄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至于明玄锦之前那个伴读去哪了,明玄钰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位皇兄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兄弟,在父皇那里闹了一通非要换晏归尘当伴读才肯上学,这一次,父皇也是依了他。

    不过晏归尘虽然不爱说话,三个人玩得也不是不愉快。

    那日下了学,趁着黄昏悠悠的暖黄橘光,御花园池中盛放的莲花似乎白粉之间透着金光。三人溜到太子府紧闭的门口,小小的个子望不到高高的朱墙院内。

    明玄钰其实不是很想来,但是皇后叫他下了学同明玄锦一道来,新进了一批冰制酸梅汤,除了他俩,还有几个皇子公主,甚至连左相家的二小姐程妙瑜也叫了去,美其名曰让几个孩子尝尝鲜。一想到这,明玄钰倒是觉得,还不如陪皇兄溜出来玩一遭。

    站在太子府门前,明玄锦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高耸的琉璃瓦和朱漆大门,笑眯眯地叫嚣着,以后势要当上太子。到时候,明玄钰就是他最亲密的皇弟,晏归尘就是他最要好的太子伴读。

    对于太子之位,明玄钰兴味索然,他深知他的母妃亦是如此。于是只麻木地被明玄锦抓着,结义一般地三个人一同紧握着手,向着太子府一拜。侧目一瞬,明玄钰看到,那沉默寡言的晏归尘正盯着明玄锦不放,目光里尽是崇拜之情,真实而虔诚。

    若是就这样如了他的愿,倒也不错。

    可是,一切都渐渐变了味,像是在盛夏的日光下,放久了的酸梅汤。即使冰块泡在里面,可冰化了,晒久了,日复一日的晾着晒着,蝇虫乱飞 ,总会有坏掉的一天。

    不知从何时起,太子之争愈演愈烈,无心参与也深陷其中。皇后愈发疏离,连母妃也破天荒地告诫明玄钰,离皇后和明玄锦远一点。

    太子府门口的那一誓,似乎当真成了童言无忌。明玄钰开始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有时明玄锦偷偷来找他玩,他也想和这最亲密的皇兄一起溜出去。可被发现几次后,看着母妃一瞬暴怒一瞬哀哭的模样,明玄钰只能继续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就算敬而远之,也有避之不及的灾祸。

    明玄锦在御花园失足落水,高烧不退。不知怎的,这个罪名却落在了明玄钰的头上。

    这下,明玄钰才恍然大悟。当日被晏归尘以皇兄病重想见其一面为由,从寝宫骗了出去。这一路众人所见,皆是明玄钰神色慌张地从御花园跑出,其实那分明只是随晏归尘一道前来发现明玄锦已然落水,心急如焚跑去求助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明玄锦本人,烧退后,他愤怒地将药碗摔碎,还打伤侍奉他喝药的侍女,大喊质问着皇后,为什么要派人把他推进御花园的莲花池里,还栽赃给明玄钰。

    然而皇后只是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缓缓道了一句,你想成为太子吗?

    那一刻,明玄锦纯真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黯淡了。

    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这不安的日子早日平息。然而事态却是事与愿违,且愈演愈烈。

    莲皇贵妃突然薨逝,听闻死状惨烈,手里还拿着两个稻草和棉布做的娃娃,一大一小。

    晏归尘说,那是巫蛊娃娃,身上的布袄贴了皇后和明玄锦的名讳与生辰八字。传闻,那是莲皇贵妃为了能让明玄钰的太子之位稳妥无争,企图施恶毒的巫蛊之术诅咒,却不想怨念太深,被咒术反噬。

    骗人的,这都不是真的。

    明玄锦知道莲皇贵妃其人,那是多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啊,明玄钰就和她很像。可皇后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诫他,人不可貌相。

    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学会说点谎话。受命于皇后,去引明玄钰来御花园,步入圈套。这是晏归尘做的第一步,接下来皇后交予的任务,便是一步步抹黑明玄钰在明玄锦心中的形象,扫除他成为太子的障碍。

    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明玄锦啊。

    莲皇贵妃出事的那天,夜里突然天气骤变,阴风怒号地下起了雨,疯狂的暴雨将御花园莲花池里的盛放莲砸得支离破碎。

    那天夜里,明玄钰从未感到有哪一瞬,似这般刻骨的寒冷。下了学推门进去,本以为是依旧是笑盈盈的母妃准备好糕点来迎他,没想到推门看到的,是他一生无法忘却的光景。

    七窍流血倒在血泊中的莲皇贵妃,温柔的脸颊如此惨白发青,斑斑血迹像是开出红艳的梅。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娃娃。娃娃身上插满了银针,贴在身上的白色纸条写着看不清的字,早已沾满血污。

    生理性的反应,使得明玄钰本能地不住呕吐起来,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将心脏挤出来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不知在这疯狂状态挣扎了多久,明玄钰才反应过来要去求救。

    雨越下越大。

    “皇后娘娘,明玄钰在门口跪了好一段时间了。别的地方不让他进,他哭晕过去,醒来又接着喊。皇上不在,他想求明玄锦帮忙。要不……”

    晏归尘眉头紧蹙,企图向皇后求情。

    “不必了,锦儿在看书,可不能扰了他。啊……对了。”

    皇后嗤笑,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下来。

    “谨听皇后娘娘吩咐。”

    晏归尘恭敬地跪了下来,垂眸。

    “你告诉锦儿,说明玄钰的确来过,不过……呵,不过是将积怨无脑发泄,骂的尽是些恶毒的污言碎语,诅咒我们母子平安罢了,着实不堪入耳呢。”

    皇后说罢,继续修剪起了花枝。

    栽在精致花瓶里的花儿们,本就拥挤在这瓶内的一小方天地间。其中那朵莲,与其他争奇斗艳的花相比,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咔嚓一声,皇后用一把云纹描金剪将本就蔫然的莲拦腰剪断。那朵莲从花瓶中分离,重重跌落到地面上,不再盛开。

    第三十三章 金风玉露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要说天气渐暖,其实清晨和夜里还是很冷。明玄钰自那日倾吐心声,第二日便恢复得像无事发生一般,在人前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不苟言笑的襄王。

    而那微肿的双眼,只有景竹留意到。

    于是每晚,景竹都会做膝枕让明玄钰躺在腿上,用冰毛巾为他冷敷双眼消肿。怕他无聊,期间还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些有趣的民间故事,野史传闻。

    不过麦子可就没这个福分了。不仅这么富有感情而又精彩万分的睡前故事不让听,而且人都被扫地出门了。麦子被景竹提溜着,一路挣扎得像是强迫被抓去街头卖艺的猴。景竹连哄带骗,软磨硬泡,终于把他给扔去豆子奶奶家了。

    临走时,还给了奶奶几枚金锭,说是用来照顾麦子的钱,最近明玄钰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这泼猴太过吵闹。可是麦子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卖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