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要抢到先锋的任务,冯仑是憋了一口气,既要和在去冬今春湘赣之战中立下决定性功劳的封国柱比一比,也为自己似乎“失宠”出一口气。

    军队是人类有史以来组织最为严密的武装集团,越是严密的组织,内部讲等级、讲资历的现象就越严重。蒙山军从1899年春蒙山整军初具一支近代化军队的雏形,迄今已有八年有余,内部不免出现“官僚化”倾向。

    冯仑自忖在蒙山军内部可以坐上第六第七的“交椅”,龙谦不必说,周毅、鲁山、宁时俊、王明远、封国柱数人职务或者与他平级,或者在他之上,剩下的,包括司徒均叶延冰宋晋国江云在内,资历战功都不如他。更遑论石大寿、范德平、吴念、程二虎、熊勋这些人了,但随着部队的扩张,自己的职务似乎“凝固”了,到现在实际上还是一个标统,那个副协统不过是安慰性质的,没有什么实权。而其他人则蹭蹭地往上蹿,去关东那帮人不必说了,会后问过龙谦,范德平与程二虎已是协统,就是留在山东的吴念,从副标统一跃而成为一旅之长,手下管着三个团,足有八千人之多!

    唯一可以与自己相比的就是封国柱了,但出身老八队的封国柱与龙谦的私交绝对比自己深的多!不知什么时候,冯仑总觉得龙谦对自己有了二心,不然为何将自己调出一手训练的十九标换至二十标?为什么封国柱就待在他的十七标不动?

    这次平定廉州之乱,就给龙谦看看,就算带不是自己一手训练的二十标,也不再用其他部队了,靠着自己手下的两千余众,足以打出又一个湘赣大捷!

    在向参谋处索要了地图后,冯仑召集了二十标连长以上军官会议,在布置了任务之后,杀气腾腾地说,“这回老子决心打一个漂亮仗!不用十九标和补充标,更不用第九协的什么迂回支队,只凭老子的部队就扫平那帮革命党了!我不骑马,跟你们一道走!哪个连有逃兵掉队的,连长就地免职!这点权力老子还是有的!这次就给龙司令看看,二十标绝不次于老封的十七标!”

    冯仑治军是有一套的,他带兵风格有点像曾国荃,深谙“挥金如土、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十二字秘诀,他是蒙山军高级军官中最忽视军纪的一个,只要你能打,兵练的好,违反军纪他都视为不见。而缴获多私下奖励军官,并不按照蒙山军军规全部上缴。对于违反将令的军官处罚也严,关禁闭很少用,一顿军棍毒打算是轻的。所以,他带出来的十九标杀气最足,在与德国人的演习交手中,在彰德秋操中都大放光彩,血性十足。

    不等周毅的命令,在整顿部队后,冯仑立即出发了。由于他的身先士卒,由于他的军法森严,二十标每日行军的速度都在四十公里之上,最多的一天(气候凉爽)竟然走出了六十五公里的记录!远远将第十协主力甩在了后面。

    龙谦并不担心二十标的突前猛进。对于蒙山军的四个老步标的战力,龙谦非常放心,别说是对付一帮武器缺少,基本没有训练的会党乱众,便是对北洋精锐,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只要指挥上不出严重的疏漏,绝不会败阵。

    龙谦在第十协主力出动前,见了刘道一和蔡绍南两个同盟会俘虏。其余人他并不在意,但对于这两人,龙谦还是重视的。

    “刘先生、蔡先生,一路辛苦了。不瞒二位,此番我军南下广东,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削平廉州一带由贵党发动的起义。不,刘先生你不要说,听我讲,我龙谦虽不是大汉族主义,但对于内战,一向深恶痛绝,杀自己的同胞获取军功,龙谦深以为耻。但上命难违啊,所以,龙某向跟二位商议一件事。”

    刘道一哼了声,“少假惺惺了。”

    蔡绍南则问道,“商量什么事?”

    “龙某想将二位中的一位放走,去廉州告知你们同盟会的负责人,打是没有希望的,你们连半成的胜算都没有。所以,要识时务,立即放下武器,接受我军的整编。我可以像对待你们两位一样,保证起义首领的人身安全。”

    “可以。”刘道一心想,只要放了老子就行。

    “刘先生答应的如此爽快,是不是抱了出了牢笼天高任鸟飞的念头?说实话,我不在乎。即使你去通风报信,将第五镇实力告诉义军也无妨。主义的力量是巨大的,但并不是全可以转化为实力。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位对第五镇也熟悉了,你们觉得靠会党的一帮乌合之众能对抗我军?别做梦了!刘先生很心急,那我就放你走。我派骑兵护送你过去,假如你见了孙文先生或是黄兴先生,请转告我对他们的问候,就说我很钦佩他们,但希望他们不要在我管辖的地方闹事,否则徒增不快,是为不美。”

    “绍南呢?为什么还扣着不放?”刘道一听龙谦要放自己走,很高兴,总算没有忘记还有一个蔡绍南。

    “刘先生,我是朝廷任命的广东提督,扣押几个同盟会算什么?另外,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死人了!不要忘记这点!据说孙文先生得知你牺牲,很是悲痛,还做了一首《七律》吊唁你,哈哈,我就让他看看,我龙谦是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刘道一无语,许久才说道,“龙将军,你是汉人,就算你生长于美利坚,也是我华夏苗裔,大好男儿,何苦为鞑子卖命?”

    “我说过了,我不是大汉族主义者。满清也是中国人,就算你们革命成功,总不能杀光满人吧?另外,你可以想一想,真的将满清推翻建立一个汉人政权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明朝是怎么丢的天下?你们同盟会革命成功,国家就可以真的走向富强?革命不难,难的是建设,请你转告同盟会首脑们我这句话。假如他们有胆量,可以到广州我的提督府来找我探讨,我深表欢迎。”

    刘道一领到一匹骏健的战马,还给他配了一匹备用马匹。在人人配备了双马的一个骑兵排的“护送”下踏上了“回家”之路,第三天超越了突前的二十标步兵,朝灵山方向疾驰,每日的行程都在一百多里,马匹必须换着骑,不然受不了。连日的驱驰,磨破了他的大腿,火辣辣地疼痛,但刘道一一直忍着不叫苦。八天后,骑兵连在一个距灵山十几里的树林停下来,骑兵连长崔平山交给他一支德国造匣子枪和三十发子弹,以及十块银元和一包干粮,“过了灵山,离钦州就不算远了。你走吧,把这些东西拿上,路上小心些。”崔平山哈哈一笑,“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初我的兵俘虏了你,现在我又奉命将你送回去。”

    想起一路上崔连长对他的照顾,刘道一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这半年来,他虽为俘虏,但并未受到拷问或虐待,除了不自由外,真没受什么罪。

    “希望我们不要在战场上交手了,你们不是对手。哈哈,还是做朋友好些。”崔平山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吧。

    “请转告你们龙统制官,他的话我会转告的。”刘道一抱拳行礼,将银元子弹塞好,一夹马肚,朝灵山方向驰去。第二日,他即遇到了身穿新军制服的巡哨兵丁,来不及开枪抵抗便被俘了,等审问时他认出了马汉,惊喜之下,才知道占领灵山的是已经反正的赵声部队。

    第二十五节 灵山之战(二)

    赵声没有想到第五镇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到第五镇不走广东,而是循梧州南下,直扑灵山。按照刘道一所说,第五镇的前锋部队最多再有三日便抵达灵山了。

    怎么办?打不打?赵声内心是很想打这一仗的,但自己手下不足千人,弹药也不甚充裕,要打也需要黄兴将义军大队带过来。于是急派人通知黄兴,黄兴接报后立即带领其余三个大队整队北上,增援赵声。

    赵声在等待援军的时候,遭到了刘道一的反对。刘道一名气很大,赵声虽不认识,但也听说过此人。据说孙总理因为刘道一之死还流了泪,激愤之下作诗纪念。没想到刘道一是个没骨气的,被俘也就罢了,竟然为清军张目,说什么实力相差悬殊,这个仗决不能打。

    赵声照样做他的备战工作,对于刘道一急于见到黄兴的要求,赵声讥讽道,不至于连灵山都不敢呆着了吧?黄先生马上就带大军到了,我们就在这里与鞑子决一死战!

    湘赣举事大败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刘道一,特别是得知第五镇只用了一个步标和一个骑标便终结了战局之后更是郁闷。他坚信赵声的千余人不是第五镇的对手,去年秋天的悲剧即将重演了。

    黄兴带着王和顺的一大队来到灵山后,肯定了赵声打的主张。其实也没办法,如果一枪不放退出灵山,钦州难保,起义也就失败了。至于刘道一将部队带至广西的建议,黄兴根本不予考虑。义军主力都是廉州府当地农民,很难说服他们离开故土。

    黄兴见刘道一活着很是高兴,但军情紧急,却没时间听刘道一啰嗦,抓紧时间部署军事了。

    既然黄兴坚持打,刘道一的意见也就没有了市场。在研究具体的打法上,赵声根据刘道一的情报,提出了作战的具体设想。他是懂一点军事的,认为己部之长在于地形熟悉,以逸待劳,短处在于弹药不足,人数也处于劣势(赵声还是清楚自己受过训练的士兵太少了),“以一部主力坚守灵山,阻击清军于坚城之下,我带四大队潜行敌后,先打掉他的辎重,然后夹击之,可获全胜。”

    黄兴赞同赵声的方案。决定自己带王和顺大队与正在赶来的二大队守卫灵山县城,赵声带四大队迂回敌后,断敌后路。

    赵声提出从四大队抽一部分兵力充实守城,他对于王和顺和刘思裕的部队没有战斗力的事实一清二楚。

    黄兴同意了,于是临时调整了部队,从一大队抽调了两个中队编入四大队,而从四大队抽出两个步队编入了一大队。

    韩策参与了义军的全部决策,现在他面临一个重大的分歧点,要不要逃出去向自己的部队报告?情报处给他的命令是长期潜伏,但现在情况又是如此的紧急,如果赵声的计划得逞,至少前锋部队会遭遇损失……两个因素导致了韩策没有脱身送信,一是黄兴叫了他去部署城防,他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离开。第二个原因就是他相信第五镇的战力,战术在过于悬殊的实力面前是没有多大作用的,就像一个会武术的孩子,无论如何打不过一个不会武术的壮汉。

    冯仑第二十标甩开了第十协主力约两天的路程,在7月26日中午,也就是黄兴抵达灵山的第二天抵达城下,先期到达是二十标的两个步营、骑兵连和机炮连,其余部队尚在几十里之外。根据骑兵连的侦察,灵山已被义军夺占,人数不详。骑兵连还报告说,城头立着中华革命军南军大都督的旗号,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黄”字。

    “是黄兴吗?那可太好了。”冯仑不顾部队的疲劳,稍事整顿便下令夺城,在他看来,机炮连几发迫击炮弹打过去,对手早就跑的没影了!

    “以一营正面主攻,机炮连立即占领阵地,用火力掩护一营攻城。三营为预备队。打开灵山,我们好好休息一天。张俊伟,下面就看你的了,别给老子丢了人。去年十七标在袁州露了脸,现在该咱们了!”冯仑在视察了地形后,下达了简单的作战命令并做了冯仑风格的作战动员。他不愿意让疲倦不堪的部队翻山越岭包抄后路了,仗着武器精良,官兵训练有素,决定正面强攻,一举夺占城池。

    灵山之战就这样打响了。

    第二十标是叶延冰一手训练的部队,最近蒙山军人事变动厉害,副标统吴念留山东直升旅长,一营营长车彪调补充团任副标统兼参谋长,现在指挥一营的是原副营长兼一连连长张俊伟。

    看过地形的参谋长刘春宁却觉得灵山不好打,“冯头,灵山城西临大山,东靠钦江,易守难攻,我军初到,缺少攻城器械,不如先夺取西面的山头,将迫击炮和重机枪拖上山梁,他们就没法子坚守了。”

    “哪用那么费事!一座破城,几炮就轰开了。”冯仑没有采纳刘春宁的建议。

    战斗在下午四时三十分打响,机炮连的四门迫击炮发射了三十几发炮弹,将城楼炸塌了,燃起了大火,一营长张俊伟一声令下,麾下四个连除了四连充作预备队外,三个连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发起了攻击,他们只来得及做了三架简易的云梯,每个连一部。

    冯仑在望远镜里观察着战况,惊讶地发现敌军并未被炮火打散,他们勇敢地投掷手榴弹并朝着城下开火,其中竟然有一挺重机关枪在啸叫,尽管看到不少守军被己方八挺猛烈开火的重机枪打倒,但火力并未彻底压制,守军也没有崩溃,而是前赴后继英勇抵抗!

    居中进攻的二连首先被打垮,望远镜里至少倒下了十几个士兵,云梯也被炸断了。

    “奶奶的,他们穿着制服,是新军!怎么搞的?!”冯仑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