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极大地激励军心。”胡宗玉道。

    “总统何来消息今年两湖会再次遭遇天灾?”汤化龙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是老天爷的参谋长!但湖北去年的狼狈相今年不准再出现了!老天爷的事我们管不了,但自己的事要管好。”龙谦厉声道,“不准死一个人,不准任何一座城市被淹!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死命令!”

    进入1911年,龙谦的一些记忆“复苏”了,哈尔滨爆发的鼠疫是第一个“炸弹”,炸醒了龙谦。历史书上的1911年夏,两湖流域的大水让上千万人民流离失所,接下来是四川的护路运动,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摧毁了另一个大清王朝。龙谦“侵入”这个时空,大部分时候不相信自己的记忆,觉得是一场梦而已,基本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尤其是在政治军事方面。但哈尔滨鼠疫的爆发提醒他,历史正在重演,一些可能爆发的天灾假如提前预防,情况会好的多。

    “天灾多是人祸,”龙谦换了舒缓的口气,示意文武大员们落座,“水利不修,过度砍伐森林是酿成大洪水的元凶。我们不要怪老天爷了,要从自身找原因。汤省长,湖北是最早设立统计局的省份之一,你的统计局有关于人口方面的数字吗?”

    “有……”汤化龙开始搜索枯肠,找寻人口的记忆。

    “我是问出生率和人口增长率。有吗?”

    “这个……”这个真没有。

    “从山东江苏一路走来,一直留意人口增长问题,值得关注啊。出生率升高,人口增长是对政府工作的肯定,也被视为盛世的主要指标之一。但是,我出一道题给你们,假如湖北人口增长率超过千分之五,看看二十年后是什么概念?”

    这个问题在场的没有人想过,甚至不是所有人都懂千分之五增长率是什么意思。

    “不要琢磨了,你将这道题交给你的统计局去计算好了。先生们,人口不仅是财富,也是负担。教育问题,粮食问题,耕地问题,住房问题,交通问题,医疗问题,背后都是人口问题。在北京时,我曾跟方总理等人探讨过此事,这次出来实地了解了一下,比我预料的还要严重。汤省长,假如你治下的人口翻一番,会出现什么问题?你好好琢磨下吧。”

    汤化龙立即瞠目结舌。这个不要想,光是吃饭问题就让他头疼死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政府还能管住老百姓生孩子?

    “好了,不谈这个了。这一路没有多理军务,14师抗洪有功,我去看看官兵们。不,不要集结部队,我去军营看望大家即可。另外,汉阳的厂子是一定要去的。关于《土地法》的执行情况,我会随机选择一两个县调研一下。另外,有时间的话,我想调研一下武汉的商业情况。你们不要全部陪我了,需要谁,我就点谁的名,其余的人,各忙各事吧。”

    吕碧城听了龙谦刚才关于人口的一番议论也吃了一惊。确实,总统一路上有意无意都在了解这方面情况,她以为总统是在关心民生。多子多福是传统观念,一对夫妇生上七八个娃儿被视为有福之人,但仔细想一想,却令人不寒而栗。她很想听一听总统对此有何对策,但龙谦不再提这件事了。

    龙谦去视察军队,吕碧城没有跟随。反正欧阳主任交代的文章中不会出现军队方面的内容,于是吕碧城便留在省府整理她数日间的记录,构思那篇必须完成的文章。

    她还没动手作文,有客来访,问清是唐群英,吕碧城只好接待。

    唐群英是秋瑾的好友,是民党一系的女杰,因主张女权曾被孙文誉为两万万妇女的杰出代表。吕碧城不认识此人,却听秋瑾多次讲过。不过没想到湖南人唐群英如今却在湖北《大江报》做了女记者。

    共和国成立后虽未大张旗鼓地鼓吹妇女解放,但相关政策却足以说明共和国最高层在女权解放上的开明,妇女出任共和国部长级高官,义务教育法不分男女一体实行,特别全国范围内取缔妓院娼寮的行动更是得到了女权主义者的喝彩。最显著的证据是《婚姻法》的颁布,将公开的纳妾划上了句号。实际行动胜于口号,反而让主管新闻宣传的秋瑾不去组织鼓吹女权的文章了。

    唐群英自我介绍后,吕碧城笑道,“北京虽是首都,却没见到女性记者。唐女士找我有何指教?”

    “女性可以出任总统的秘书,何况区区记者?”唐群英没有举秋瑾的例子,“我知道你与秋瑾交好。所以冒昧前来,想对总统做一次专门的采访,不知可不可以为我安排?”

    “你高估我了。总统历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别说是我,便是欧阳主任也无权安排总统的活动。而且,自出京以来,总统尚未见过任何一名记者呢。不知你要采访总统什么?”

    “国家大事我不想问。问了也未必回答。”唐群英沉吟片刻,“也罢,见到你最好。我的打算是写一篇关于总统个人的文章……”

    “写总统个人?什么意思?”

    “《大江报》的订户比较杂,以文化界和商界人士为多。最近我们做了个调查,问及读者对时下人物的关注,总统以绝对多数票高居榜首。詹大悲先生认为,如果《大江报》就总统私务出一期专刊,必定大大提高我报的名气。”

    看来秋瑾的介绍也不实呀。吕碧城印象里唐群英是类比秋瑾的豪爽女杰,关心政治为第一要务。没想到此人更像是一个浸淫于商界的文人了。

    “总统自然为民众所关心,这并不奇怪……”

    “吕小姐既然为总统秘书,自然对总统是极为了解的,我这里有几个题目,想请吕小姐说一说……”

    “且慢。我们有纪律,对于总统的一切,未经授权,是决不能泄露的。”吕碧城笑道,“唐女士这是要咂我的饭碗呀。”

    “我郑重承诺,你跟我谈的一切关于总统的事情,未经你的许可,绝不透露他人,更不会见报。这总可以了吧?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出具书面的保证。”

    “那你如何完成詹先生的任务?”詹大悲自汉口事件后,成为共和国新闻界的名人,吕碧城是知道此人的。

    “詹主笔认为,结束封建帝制,建立煌煌共和,论功绩总统实为第一人。其超越孙文先生多矣。而建国一年半来,内政外交的成绩,令人目不暇接,确已看到了民族复兴的曙光。百姓们自然对总统的私事极为关心,偏偏很少看到关于总统个人的报道,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詹先生很有意思。唐女士,恕我直言了,您是孙先生赞誉的民党女杰,如今民党失势,孙先生至今流亡国外,汪兆铭、许崇智被判刑,唐女士的政治态度已经变了呀。”

    “我不主张政治暗杀。”唐群英正色道,“而且,共和国成立以来的种种,也不容诋毁。还是那句老话,事实胜于雄辩。我想,孙先生如果认清现实,也会改变态度的。孙先生所主张的一切,特别是平均地权的主张,现在不是正在实现吗?还是不谈政治罢,吕小姐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

    “不知唐女士要问什么?”

    “关于总统的私人生活。他的家庭,他的衣食住行,比如总统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娱乐?总统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总统有没有休息日?爱看什么书?爱不爱听戏?这些东西,却是百姓所关心的。这不涉及政治吧?”

    “涉及倒是不涉及。”吕碧城沉吟道,“其实你所问的,也是我关心的。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虽在总统办公厅工作,第一呢,时间很短,不过三个月。第二呢,平时接触总统并不多。既然你是秋署长的朋友,我是信得过你的,我所讲的,未经总统许可,不能透露他人,更不能见报。可以吗?”

    “完全可以。我已经对你承诺了嘛。”唐群英摸出纸笔。

    “总统一妻二子,夫人闲居在家,并未参加任何工作。总统的两个儿子,长子已经上学了,据说天资聪颖,直接读了三年级,老师认为此子完全可以读中学了,不过总统没有答应,目前还在读三年级。总统平时吃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总是留客,据王秘书讲,总统的饮食极为简单,待客不过两荤两素一汤而已,若是无客人,一荤一素而已。不抽烟,一般不饮酒,不过据说酒量甚宏。这次跟随总统出巡,据我观察,总统深恶奢华,力行简朴。至于穿衣,我觉得他更简单了,军装为多,便服就那么两身。他读什么书我不知道,不过他让我查过一些资料,觉得总统涉猎很广,以历史经济类为多。总统懂英文,大概手边有不少外文书籍吧。至于爱好,我看总统没什么爱好,早上跑步锻炼坚持不懈,从不看戏,他也没有休息日。我跟他不在一起办公,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我可不晓得。”

    “唔,岂不是很无趣?”

    “这点你说对了。我觉得很无趣。每日间一大帮人找他议事,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公文。倒是出巡反倒轻松些……原先不知道,现在算是知道了,百姓们的日子,跟大人物们完全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或许是真的。但没法子写。写出来也没人看,没人感兴趣。总统就没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我不知道你说的有趣是什么。对了,总统律己甚严,大凡个人开销,全是出自其薪水,连他平时待客的茶也是自己买。王兆秘书管杂务,听他说,他去年买了刚上市的新茶,夫人嫌贵,传为办公厅的笑谈……这次出巡,好多钱都是总统自己掏腰包,比如到学校,总统总要捐一点款子,五十元,最多一百元。下面觉得寒酸,却不知那是总统自己的薪水……”

    “不会吧?”唐群英绝对不信。

    “我起初也不信。但这是事实。有史以来,未见自律如此的最高统治者。去年一年,北京因花公帑吃饭看戏送礼被处分的官员有几十人,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这却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看难以持久。按你说的,总统做起来也没什么趣味了。”

    “所以总统不止一次说他退下来如何如何……”

    “十年后的事,谁说的准?《宪法》也是可以修订的呀。”

    “至少总统目前是这样。我坚信,有总统的榜样在,官场陋习总是会改不少的。欧阳主任跟随总统很久了,据他说,总统并非苦行僧,在音乐方面造诣匪浅,但既为总统,不得不注意影响……”

    “古人讲贵易友,富易妻。总统正值盛年,难道对女色也没有兴趣吗?”

    “你这样说就是侮辱总统了。”吕碧城正色道,“我在海晏堂工作已经三个月了,从未见总统有过轻佻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