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生气,那你别攥我手攥那么紧啊

    谁知隔壁桌的人,越说越离谱了。

    我可听有人说,当年靖难的时候,皇上跟汉王爷说,’太子腿脚不好,你多努力。’你们说,这话是几个意思?一桌人不知死活地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我后脊梁骨一阵凉意窜上来。

    这恐怕不是单纯的一桌人聊天吹水那么简单。皇帝对汉王说过什么,除了汉王本人和几个皇帝身边的近人,不会有人知道。

    如果这句太子腿脚不好,你多努力纯属民间虚构,也就罢了,但问题是,这话是真的说过。因为隔壁桌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我从朱瞻基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瞬间如剑出鞘般的寒光。

    不是腾腾的杀意,不是愤怒与仇恨,而是像一个隐藏在黑夜里的剑客,决心将敌人一剑毙命时的眼神。

    皇帝自然不会授意放出那样的话,那么能知道这句话,并且大肆宣扬的,就一定是汉王的人。既然这人没能认出朱瞻基,说明应该是收钱办事的普通人。而这样的普通人,散布在京城,在各地重镇到底有多少,就难说了。

    汉王在陛下身边买通宦官,净说太子的坏话,这些我在宫里已经有所耳闻,他在民间这波操作,鼓噪民意,则出乎我的意外。

    这位兄台处处说汉王爷好话,怕不是领了汉王府赏钱的?若有门路,也烦请说出来,好处大家一起捞。朱瞻基忽然开了腔:小可也认识那么一两个公公,说凡是宫里在皇爷面前说汉王爷好话的,都能领两份儿赏,皇爷赏了汉王爷赏。前几个月皇爷去北京,有咱们小老百姓拦驾上表,说汉王爷的功德,听说还有当场赏小官儿做的呢。

    这番话一出,吓得我吐了吐舌头。这黑蛋也真敢讲。

    而附近几桌听热闹的人,还真敢信。一个个说着要读书考功名、科举当官堂堂正正,可脸上都写着急功近利的心虚。

    这顿饭吃不下去了,不多时我们就离开,连杂耍都没看。黑蛋从席间就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的手曾微微颤抖。他心里会疼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说那样的话他斟酌着用词。

    不会。殿哥哥只说’说汉王好,有赏赐’,又没说汉王真的好,不算违心。而且哥哥说这些,都是为了父亲。平民百姓拦驾上表说汉王功德,这事儿透着做作,真有人想升官发财想急眼了这么干,对咱们,不是坏事。

    竟然不经意间说出了咱们这样的字眼。

    我慨叹良久,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只是这些日子,心疼太父亲,还有哥哥,受委屈。

    委屈只是一时的。二叔那么做,就不妨顺着他。黑蛋轻轻说:等将来有天,皇爷爷身边所有人都在说二叔好话,如果这时候有人提醒他,看看二叔到底好不好,你猜皇爷爷会怎么着?那个时候他想起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成了二叔的人,你猜他怕不怕?

    我不知道朱棣怕不怕,我只知道那一秒,我挺怕的。

    他只有十二岁,但他的腹黑程度,已经超过许多成年政客。

    朱黑蛋给他亲叔叔挖的这个坑,大到能直接把他叔埋了。

    不过是他叔不仁不义到处造谣抹黑太子在先,也怨不得黑蛋反手一剑。算是,正当防卫?

    黑蛋拉着我的手,直到上了船。他手心热烘烘,把我的爪子生生捂出了汗。

    春日的下午,太阳暖暖的,风凉凉的。万物都萌发生机,空气里透着青草和树芽的味儿。

    船夫撑篙,船一下、一下地随着轻轻摇,水声清亮而温柔。

    船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我半跪在他一旁,帮他揉着太阳穴哄他:不生气,不生气。

    黑蛋一面说不气,一面享受着我的按摩。起初他还指着两岸的楼阁,跟我说这是聚宝楼,那是沈家阁,时间长了便渐渐没了声音睡着了。

    想必是昨天熬夜,累坏了。

    我将褙子脱了,给他盖着。自己伏在船舷边,看沿河的各色店铺招牌。有挂着旗,上书专理胎前产后的妇产科诊所,有挂着木雕牌子,写定做嫁妆的家居行,有高高飘着香醪酒幡的酒馆。

    盛世太平,真的难得。人民安居乐业,再没有比这更赏心悦目的场景了,为什么总有些人,要为了自己的贪欲,挑起祸端,殃及万民呢。

    睡梦中的朱瞻基微微皱着眉,我凑上前轻轻给他抚平了。

    他会是个好皇帝。我默默地想。

    我看他的眼神,好像自己都知道,又多了一分喜欢。

    这时候好巧不巧的,黑蛋醒了,张开眼,正对上我含情脉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