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朝,尤其明初,皇帝都爱私访民间。不是像电视剧里《康熙微服私访记》一样,皇帝处处留情谈恋爱,更不是约齐了官员大家一起做样子给人看,而是真的瞒着当地官吏走下田间地头考察实情。

    这次随行出来私访的大臣只有京官夏原吉,另有几个锦衣卫远远跟着。

    一行人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去,步行前往郊外村庄。沿路与小商贩、挑夫等各色人等搭话,了解民情,这般走走停停,等望见村落时,已是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田间犹有辛苦耕作的老农,二月春寒料峭,头发全白了的老农,光着上身赤着脚,大汗淋漓。瘦而不弱的身板,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虽然年纪大了皮肤稍显松垮,却有着健康的光泽。

    朱棣便大声问他:老人家,天色晚了,不回家吃饭么?

    我耳朵不背,不用这么大声。老人家头都不抬:我吃饭,老天可不等我吃饭。不赶在这几天把种子播下去,错过时令,一年没得吃饭。

    朱棣道:我们是应天来的客商,赶在日落前帮您犁地把种播了,老人家接济一顿粥饭可好。

    老人抬头打量了我们一圈,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几把人力犁:先说好了,我家也没什么好饭吃。

    估计也不是真的想要我们帮忙,只是善人发善心赠饭罢了。

    有了这个由头,我们便争取到时间同他聊天问话。

    黑蛋一边学着拉犁好奇问道:老人家整日这么辛苦,一年到头可有时间歇歇?

    老人摆摆手。

    黑蛋问道:冬天地都冻住了,也不能歇歇么?

    老人道:种地不能种,还有官府徭役呢。修城墙,挖运河,哪个不是我们老百姓做?

    黑蛋道:那一年辛苦到头,挣的钱可够花销?

    老人扭头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没病没灾,刚够糊口吧。若是娶媳妇嫁女儿,或是家里有一个病人,那就难了。

    朱棣问:安徽去年遭了灾,皇上免了三年的田税,这钱都花去哪儿了?

    老人道:皇上免没免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上年年用兵年年花钱,官府老爷们年年来催缴。至于缴的什么税,我就算问出是哪种,还能不缴么?

    皇帝此行就是去北方打仗的,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几人俱已是满头大汗,我帮皇帝擦了汗,又帮黑蛋擦。黑蛋打出生起,虽然练武,但哪里干过这么重的农活儿?后背一片湿漉漉的汗印子。

    太阳渐渐落下,天色暗了,老农站起身拍拍衣裳沾的土:走吧。

    日头落得快,村子里一片黑漆漆的,只有每家每户一点微弱的灯光。

    电视剧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吃晚饭,都是骗人的。

    老汉仿佛有夜视能力一般,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家家门,沿路还提醒我们哪儿有坑。

    虽然听上去恶声恶气的,却是个心细体贴的人。

    家里只有老妇一人,儿子服徭役未回,尚未娶妻。

    老妇人轻轻埋怨了他一句有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便用围裙擦一擦手,出来招呼:不知道今天有客,也没备下些好的。

    朱棣道:原是我们叨扰了。

    晚饭端上来,粗黍子面饽饽,几样腌咸菜,一方腊肉。

    有肉,便说明这家是将好的端出来待客。我们几人心知肚明,都没好意思对着肉动筷子。

    夏原吉十三岁丧父,父亲生前只是一个县的教谕,因此家境中落后吃过苦。朱棣早年从军,与将士们一同用餐,也吃过粗粮。唯独黑蛋,从小长在宫里,金疙瘩似地养大,吃这饭便显得有些艰难。虽然面上不流露出来,但显然吞咽得十分费力。

    临走时朱棣给了黑蛋一个眼神,黑蛋会意,偷偷在那家床铺下塞了一沓宝钞。

    与老夫妇聊着家常吃完了饭,千恩万谢才走。老汉又送我们到村外。

    待走远了,夏原吉道:殿下吃过这难以下咽的饭,才能明白百姓的艰辛啊。

    黑蛋点头称是。我也暗赞朱老师夏老师这趟明君教育课上得好。

    夏原吉还想对朱棣说些什么,朱棣抢在他之前开口,一锤定音:不出兵平定瓦剌,国家不宁,百业难兴。

    夏原吉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朱棣又对这次跟来的几个锦衣卫里为首的那个说道:老人家的口音,与滁州本地不尽相同,似乎更像两湖那边。不知是不是在别的地方遭了灾,逃难过来的。你们要暗查,是否有天灾或疫情,被当地官员瞒报了。锦衣卫领命。

    皇帝这观察力,不容小觑

    一行人回到住所时夜已深了,连忙各回各屋洗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