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到红叶身边,轻轻道:姑娘可方便一叙?

    红叶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了她的住房,我笑叹道:好文雅的布置。

    红叶不说话,表情淡淡的。

    我便知这并非她的布置,定是老三的安排。

    我也不绕来绕去,开门见山道:今天来扰你,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件,那晚嘉兴郡主找你,是我的主意。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已经有婚配,三殿下对你有意,所以哄郡主前去撮合。稚子无辜,还望你莫怪她。

    红叶点头。

    第二件,召你进宫前,三殿下已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强行让你进宫并不是出自他的意思,就算你不中意他,还望你莫怨恨他。

    红叶目光略滞一滞,又点一下头。

    第三件事,我与皇太孙,也是自幼订下的婚事,青梅竹马,被人横加阻隔,所以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若想出宫,我会帮你。

    那双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终于点燃了火光。

    然而她还是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微嘲道:你们宫里人心眼多,恐怕太孙嫔动机不纯罢。

    我笑道:我是真心为你,还是要利用你,这些留给你自己分辨,我不为自己辩解。但只要你想出宫,我们就有得谈。我不知道胡尚宫是用什么法子胁迫你进宫,又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敢跟你保证,她绝不会送你回去。

    毫无表情的脸总算有了裂痕,红叶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自己回不去呢。只恨偏偏不能死。在宫中自戕,会连累家人。

    请你切勿以死为念。我说:你死了,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你若一去,且不说连累你家人,那个人若为你轻生,可如何是好?

    这话触动少女心事,她将帕子掩面啜泣道:我临走时他赶来见我,说‘悲莫悲兮生别离,生亦何欢,死又何惧。’如今求死不得罢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我听了她这句话,也不由得双目潸潸。

    本一对人间佳偶,只羡鸳鸯不羡仙,被生生拆成要以死来作长相守。更可怜,连殉情都不能。

    我收了眼泪,也轻轻帮她擦去泪痕,说道:既然死不了,那便该想想怎么活。你就甘心被人当棋子摆布么?况且,不必急着说什么死呀活呀的,眼下并非只有死路一条。若你肯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自然有法子送你出宫。若事不成,我也替你备好了退路绝不会比你现在的情况更糟。

    红叶叹道:是啊,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需要红叶做的事并不多,我几句话便交代完毕。

    时候不早,我起身告辞,临走想起什么,回身道:我还是那句话,三殿下并无恶意,也不是会强占民女的人。他这些日子身心俱弱,还望你能善待他。

    三殿下温润如玉,是个君子。红叶望着窗外道:他值得一个中意他、倾心于他的女子,而不是我。太孙嫔放心,我只一心出宫,无心伤害他。

    第84章 甘苦

    入夜,和黑蛋躺在床上说话。

    我说老三今儿在看佛经,可别生了遁入空门的心思。

    黑蛋本在把玩我的头发,闻言叹了口气道:他看点佛经没坏处,想开些,能得解脱,总好过现在‘为伊消得人憔悴’。反正他肩上本就没什么担子,喜欢什么就随他去吧,像蜀王似地将来做个逍遥王爷平平安安过一生,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

    皇家在朱棣这一辈,有一位蜀王朱椿,是高皇帝的第十一子,治蜀有方,颇有贤名。朱棣虽然对其他兄弟贬的贬、废的废,却很喜欢他。其原因多半是蜀王崇尚佛教,无心争位。

    老三以后若真如黑蛋所说,做个念念经拜拜佛的逍遥王爷,好像确实是个圆满结局。

    见我依旧愁眉不展,他笑道:你放心,要出家便要断绝亲情之念,他是个孝顺孩子,不会走到出家那一步的。

    我知道。我叹道:唉,说起蜀王爷,这次无端被搅进来,我总觉得我原计划中,并未想过牵扯蜀王。

    黑蛋道:生在皇家,这都是命。其实也不算被搅进来,就算咱们不动,他也迟早逃不掉这个坎。若他忠心,过了这一关,往后皇爷爷就再也不疑心他,将来我和爹也信得过他;若他表面礼佛,实则存着二心,那就幸亏咱们这次识破了他,让皇爷爷出手收拾他,总比将来留给爹或者我去收拾他要强。

    我笑他道:偏你会偷懒,麻烦事都扔给陛下。

    黑蛋笑道:是皇爷爷自己说要把所有仗打完让我和爹做‘太平天子’的。再说了,谁叫他爱打仗,我看他北伐回来这几年,又手痒了。不过说完了自己也嗟叹:说归说笑归笑,只盼着这一次,不必再打自己人罢。天下人已经看够朱家的笑话了,天下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内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