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说,我是吃定他将来一定会把该给我的统统拿来给我,所以眼下浮云都能忍得。我了解他,我也相信他。

    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心、手指、血脉、头发一样。

    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要立我,且不说皇后和胡氏之间的交易,单是皇帝看着自己的宠妃都不能扶正,怎么会轻易让黑蛋得偿心愿?胡氏无过而贬,朝臣也不会支持黑蛋。失了爹娘的心意,若又失去朝臣支持,那才是自刨根基。

    我将现实一条条摆在黑蛋眼前,黑蛋也就认了他不是看不见现实,只是先前为了我,就总还想着再努力一把试一试。

    那时黑蛋便做了两手准备。若帝后肯册我为皇太子妃,那便对谁都好,若依旧册胡氏,那便休怪我们将来无情。

    后来册妃旨意一出,黑蛋虽则愤懑,但意料之事,又已有后续应对之谋划,因而并不像当年册封太孙妃时那么伤心。

    经历册封太子太子妃这般挫折,他心中失落自不必言,只按捺着不欲在人前表露。在皇帝面前,守着君臣的本分,病愈后照常处理公事,尽忠体国,不敢怠慢。

    怎知这般兢兢业业,勤勤勉勉,竟换来皇帝一纸太子监国南京的诏书。

    第139章 臣媳

    册封太子之后,皇帝的训诫也丝毫没有结束之意。

    某日,一同用膳后皇帝赐皇太子图书,并御笔亲题:人之行,莫大于中正,况为人之上者乎皇太子者,天下之本,系主器之重惟中与正,为德之本人以中正存诸內,则发于喜怒哀乐,无非道也还专门制了人王中正的印章赐给他。又关于天伦二字喋喋训话不休。

    黑蛋行事,哪里不正了?哪里违背天伦了?

    我护夫心切,在旁看不下去,直冒火,却不能发作,反而让小莲呈上芋圆燕窝薏仁红豆汤来,自己打叠起笑脸,亲自奉与皇帝道:爹说得累了,吃口不凉不热的汤润润嗓子。

    朱高炽虽然自打登基就看黑蛋不顺眼,但对我倒没什么意见。他又向来喜欢我做的吃食饮料,因此喝了几口汤,脸色稍霁。

    我忙笑道:爹尝着味道还好?太子昨儿回宫跟嫔妾说,爹受累于国事,脸色不如往日红润,似是瘦了,他心疼得很,要嫔妾弄些温润滋补的东西来孝敬爹。

    皇帝体虚怕热,才喝了几口汤,圆圆的大胖脸上就满是汗登基以来分明是又胖了,也难为我睁眼说瞎话。他一边忙不迭地用帕子擦汗,一边说道:这圆子有嚼劲,又不过分甜。

    我笑道:爹喜欢就好,嫔妾回去再多做。

    皇帝道:你向来有孝心。至于太子,你要多劝谏他,孝顺,仁爱。

    夸完我,又贬我老公,我能开心吗好生气哦,但还要保持围笑。我笑道:太子虽然偶尔有做事失于妥当的地方,惹爹不高兴,但他打小的孝心,爹还不知道么?嫔妾记得当年太子替爹罚跪太庙,东宫的师傅们还说呢,‘百善孝为先’,至孝至纯,定有善德太子虽然性子沉静话不多,可他心里向来是以爹为楷模,一心向善,嫔妾自小伴着他,是最知道的。

    好话说了一箩筐,皇帝抬眼看了看黑蛋,似乎也想起旧时黑蛋维护他的孝心,笑道:又赐给你书,又赐给你印,你不多说几句谢恩,倒要你媳妇替你说了这么多话。

    黑蛋笑道:儿子哪有自己说自己好话,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皇帝笑着骂了他一句臭小子,当晚倒是父子尽欢。

    但皇帝的心思终究不稳定,时阴时晴。我也只能时时用类似的柔和法子居中调停,并不能让他从此回心转意只要他有一天还是皇帝,黑蛋有一天还是太子,或许朱高炽就永远不会有改变心意的那一天。

    就好像朱棣直到驾崩,才彻底放下对朱高炽的疑忌一样。

    朱高炽走过的,无非是一个皇帝所要走的必经之路而已。

    十一月,皇帝下旨削减先帝为黑蛋特设的幼军。

    皇帝做太子时,并没有专属卫队,自己那做太孙的儿子却有一支幼军,换谁想想这茬心里都不会舒服。区别在于,他做太子时,父子齐心对外,或许能不计较,如今他坐了龙椅,心思自然不同。

    当今这位皇太子已然是群臣众望所归,手里又有一支效忠他多年的军队,若哪天萌发非分之想,那还了得?

    削幼军编制时的说辞自然是冠冕堂皇,好言好语抚慰黑蛋一通。当着皇帝的面,黑蛋也说了感人肺腑的体面话。

    除了体面话,也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

    皇帝要裁掉你手里的兵,哪里由得你说个不字?不交兵权,难道还想造反不成?黑蛋虽年轻,但从小跟他皇叔斗,涉及皇权兵权的套路小九九早已滚瓜烂熟,皇帝既然已经流露出这个意思,他自然无比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