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身败名裂,我死都不怕,但如果这样,我就更加要不回我的孩子了。

    于是本应像花一样的青春年华,只剩下两件事:活着,远远地看着我的孩子。

    青灯古佛间,想起仿佛是很久以前,他牵着孙氏的手对我说: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以你的家世才情,随便嫁去谁家,夫君多半也是疼你的,何必要来我们这碰钉子呢这样受冷落的日子你要天天过么,虚度青春,不值得。为你好,我才说这些。

    他可真有远见。

    不知他的远见,是否看得见后宫即将发生的事呢。

    我撩起窗帘,问马车外随侍的宦官:行到哪里了?

    回太子妃,刚出河北,进了山东地界。

    去禀告殿下,说我要见他。

    第143章 (胡善祥番外)色(二)

    【胡善祥视角】

    内侍很快便来回禀:殿下不见。

    他甚至不问一句何事。

    但这已经不能再在我心上增添任何新的伤口。

    我淡淡道:你去回禀殿下,我所言之事,事关社稷我念头一转,料他不会相信,便改口道:事关太子贵嫔的安危。

    只要事关他的孙氏,他便不敢存侥幸。

    果然即刻传召。

    受了我的礼,他抬抬手示意我平身,态度倒算温和,恍惚像是大婚前,在先帝宫宴上所见的样子。

    所言何事?

    请殿下屏退左右。

    他略一沉吟,但还是应允。马车里侍奉的几个人便退下。

    我看着他的面容,恍惚间有些陌生。

    想来,已多年未曾近距离看过他了。

    他的脸上没有喜怒,正等着我开口。

    宫中恐怕不日即将生变,请殿下早做准备。我说。

    他抬眼,点墨般的眸子望着我:将话说全。

    我说:此前郭贵妃曾试图向母后下毒,但被母后察觉,这次趁殿下不在京中,她恐怕又会下手。

    他神色一凛,沉声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跟母后说?现在跟我说做什么?

    我徐徐道:臣妾已经禀明母后,母后也已准备周详,会在近日还击,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

    什么叫‘最坏的准备’?他浓眉蹙起,眉心皮肤皱成的纹路,让人想起虎。

    母后说,她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介意殃及池鱼。

    殃及池鱼他扭头望向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带着泪音叹了一声,然后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好像在笑天下最滑稽的事情。

    别人也就罢了,同床共枕三十年的人,原来也只属‘池鱼’之列,他回头看着我,眼圈血红,一字字笑道:这就是你当年挤破头都想嫁进的皇家。你喜欢吗。

    我哑然。

    当时郭贵妃向皇帝进谗,鼓动皇帝派太子到南京,还是皇后授意我向郭贵妃提议的。

    我对郭氏的说法,是一举两得,既让郭氏得利,又让我有单独与太子相处的机会。

    皇帝让太子赴南京时,皇后只假意说一两句不舍的话,却毫不阻拦,就是为了在太子走后,自己行事可以放开手脚,无需投鼠忌器。

    事先不知会太子,则是怕在皇帝或郭氏面前露出破绽。

    太子上书抗拒离京、太子侧妃到皇帝面前百般求情、那两人离别时依依不舍,这些真实的反应都让郭氏洋洋得意,丝毫想不到一切都在皇后的算计之内。

    皇后向我说出她的计划时,眼睛燃着愤怒的复仇之火,同时又熠熠发光。

    我仿佛在皇后身上看到了姐姐。

    她们原是同一类人。

    只是姐姐的欲望从不遮掩,而皇后却要求自己同时做一个道德的楷模,无论是作为儿媳、妻子、还是母亲。皇后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变成姐姐那样的人。

    但她们的本质,没有区别。

    太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谙熟宫中生存之道,不必我多说,他便想清了个中门道,想清了该如何处置,恐怕,也大致猜到了我的来意。

    你从今起便留在这驾马车,先往凤阳,再往南京。你的聪明不亚于金幼孜,遇事定能应付,再留下范弘照应你。

    是。我恭顺从命。

    然后他慢慢说道:说吧,你要什么。

    我只要镇儿。

    可以。他说。

    竟如此爽快。我始料未及。

    他不问我为什么要镇儿,不问我什么时候知道镇儿是我的孩子,也不谈其它任何条件,甚至情感无所波动。

    他仿佛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设计偷走我的孩子,也毫不顾忌镇儿的感受。镇儿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

    我解嘲似地笑笑:殿下不必问过孙姐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