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早已不可追思。

    他身边歪着坐的,已不再是我,是年轻貌美的郭氏。

    偶尔在宠爱别人的间隙才施舍给我的温柔,我不想再在乎。

    这一生已经为他所误,不能一误再误。

    可我既然不在乎他,为什么,又如此恨郭氏,非要置郭氏于死地不可呢

    大概是因为郭氏觊觎中宫之位、太子之位吧,我对自己说。

    过几日孙氏送来胡氏回信,称基儿生病。我便知胡氏已说通基儿,基儿已在暗中回京的路上。

    此事我是瞒着孙氏的。

    不只是为了保密起见,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走漏风声的危险。

    也为我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基儿向来什么事都要孙氏知道,那我便偏让孙氏不知道。

    结果孙氏为了那封信,跪在我面前,花容失色,一双凤眼噙着泪:母后,太子向来生病少,忽然病了,嫔妾实在放心不下。还请母后向父皇求求情,看能不能让太子先回来休养,将身子养好了再去。嫔妾绝不是出于私心不舍得太子去南京,只是

    她还是那副,只要与基儿相关,就什么都不顾的样子。就像基儿为了她,便刀山火海不管不顾。

    我恨透了她这理所当然的姿态。

    好像她为基儿拼命不需要理由。

    凭什么?

    她连基儿的正妻都不是,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就敢这么不顾一切?

    你才跟了他几年?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道我心疼他,会比你少?难道你为他好,我就不是为他好?这些年他骄纵着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怒火一通发泄,发泄过后却惊觉,原来我除了基儿生母的身份,再没什么能压得住这个永乐八年入宫养在我膝下的女人。

    孙氏并不与我争辩,反而敛着眉,话说得周全又卑微:嫔妾多年受太子宠爱,只是想为太子尽一份心力罢了。若母后有为难之处,或是有自己的考量,不便向父皇陈情,还求母后准许嫔妾去太子身边侍疾。

    我望着她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想到基儿回来知道她受过屈或许又会十倍百倍地宠她,好像方才的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

    孙氏伏着身子,扬起脸来,目光恳切。

    我低头看着她求我,忽然觉得身份这东西或许没用,却也不是完全没用。

    恶毒的话瞬间就到了嘴边,不吐不快。

    有太子妃在就够了。难道你还会医术不成。

    痛快。

    第148章 (张皇后番外)土归土

    (张皇后视角)

    五月初十,是我的千秋节。

    白天在交泰殿接受命妇朝拜,回坤宁宫时听宫人们说,陛下在前朝大怒,命人用金瓜锤责打翰林院侍读李时勉,将李大人的肋骨打断了三根,扔进诏狱关押。

    劝谏皇帝行正道,是皇后之责。责打文臣,堵塞言路,于国不利。我忙问李大人何事被打。

    崔尚宫示意宫人们散去,亲自走上前来回禀道:臣听人说,李大人上书,骂陛下骂得太狠了些。

    皇帝虽然薄情,但作为君王,爱民如子,并不是昏君。即便我心中含怨,也不得不说他是个好皇帝。这都能招来骂么?

    崔尚宫便复述李时勉奏折道:整修三殿,所谓节民力者此也;广选嫔御,所谓谨嗜欲者此也;多日不朝,所谓勤政事者此也陛下登基以来所为,所谓务正学者此也。

    我听了,顾不得仪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怪不得皇帝暴怒,原来是被戳中痛处。虽然实情只是选些宫女,并非选妃,但广选嫔御那句,骂得实在好。这些书生句句反讽,骂人不吐脏字,实在听得过瘾。

    见崔尚宫正看着我,我自知失态,轻轻咳嗽一声,掩饰笑道:他这道折子写得阴阳怪气,也难怪陛下大怒,要打他。

    又摆出皇后该有的架势,传旨道:虽然有犯上之嫌,此人一片忠君爱主之心,切莫打死了,令百官不敢上书言事。着人带一份西洋的上好血竭药去探望,好生诊治。陛下那边,就说看在我今日千秋节的面子,饶李大人一命罢。

    皇后娘娘盛德无量,臣谨遵懿旨。

    早前郭氏向皇帝请旨,今年的千秋节宴,由她来张罗。

    皇帝面前自然将话说得动听,说是为了后宫姐妹和睦。皇帝龙心甚慰,嘉奖她一番自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朱高炽他是真心觉得我应该与郭氏和睦。就像仁孝皇后与先帝众嫔妃一样。

    可是,凭什么?

    为我庆祝千秋节,我便不能推辞,只能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