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答道:爹爹没有在睡觉。爹爹睁着眼睛呢,你瞧。狡猾的大黑蛋刻意回避重点。

    然而他女儿根本不吃这一套,继续问道:那爹爹躺在床上为什么要戴帽子?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奶婆都把我的帽子或者头箍摘掉。

    她爹继续绕弯子:爹爹的奶婆又没有让爹爹把帽子摘掉。

    爹爹的奶婆在哪呀?我还没有见过呢。柚子终于如她爹所愿,成功被带跑偏。

    她爹的语气明显地轻快了不少:爹爹是大人啦,用不到奶婆,所以放她出宫养老了。

    柚子:那爹爹为什么还要等着奶婆来才肯摘帽子?奶婆不进宫来,爹爹的帽子就不摘了吗?

    我在宫门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黑蛋嚷道:孙若微!别笑了,进来救我!

    我进门一看,小柚子扎煞着两条小胳膊,站在床边要掀黑蛋的帽子。黑蛋一条铁臂撑开她的小身板不许她近前,金桔则在旁拦着柚子防止她不小心伤着爹爹。父女三个闹得不亦乐乎。

    我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给柚子看一眼怎么了,反正她也是个小光

    头字还没说出口,黑蛋急得直瞪眼不许我说。

    大明皇宫的习俗,是将小皇女的头发剃光,然后戴个一寸宽的小头箍作装饰,等到十来岁才开始留头发。因此现在柚子也是个小光头,像小尼姑一样。

    柚子见我来了,撒开爹爹,草草冲我行个礼,就欢天喜地扑到我怀里,软软地叫声娘,要抱。我弯腰抱起她,这时金桔上前行了个礼,脸色却不太好看。

    黑蛋看在眼里,心生不喜,但要训斥女儿,又不舍得说重话,便提她道:金桔,给你娘倒杯茶,你娘今日上朝辛苦了。

    我抱着柚子到床边坐下,笑道:你惹姐姐生气啦?

    柚子猛摇头:姐姐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呢。是娘惹姐姐生气了。

    我笑道:娘这几天忙得团团转,倒不记得哪里惹姐姐生气了。你说娘哪里做得不好?

    柚子偎在我怀里撒娇:娘最好了。娘没有不好的地方。

    金桔奉茶来,仍旧面色阴沉,也不言语。

    黑蛋恼了:你的保母和奶婆,还有训导女官,平日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我拍一拍他,哄他道:多大点事儿不许生气。我都没有生气,你气什么?我跟你说,你这身子现在娇贵着呢,你可得仔细点。

    经历了上回的险况,他总算知道轻重,我一说,他便听。于是我将柚子放下,嘱咐道:你在这里陪爹爹玩,逗爹爹高兴。爹爹笑得多呢,娘回来给你拿桂花枣泥酥吃。又招手叫金桔:你随我来。

    金桔被我和黑蛋从小惯着,脾气向来是无法无天。如今十四五岁,又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炸了毛只能慢慢捋顺,硬来不得。

    母女在西厢坐了,我问她:心里若有什么,对娘直说就是了,何必在你爹爹面前显出来呢?给你台阶下你也不下,结果平白被你爹骂了吧。

    爹爹,哼,见色忘友。金桔连黑蛋的气一起生。

    这词儿用得,我噗嗤一下笑出来,捏着她粉白的小脸儿笑道:嫌你娘长得太好看?你以为你这张漂亮脸蛋是随谁?

    玩笑开起来,她也就不好再绷着脸,态度放软了。我柔声道:说罢,心里装着什么不舒服的事?

    金桔定定地看着我,问道:在娘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一愣,旋即笑道:你们?你们是娘的孩子,是娘的宝贝。

    金桔道:我总觉得,只有祁钰才是娘的宝贝。

    我不解,笑道:怎么会呢?怎么突然吃起他的醋?祁钰挨的打,比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多。若是祁钰刚刚在你爹面前冲我甩脸色,早就戒尺伺候了。

    金桔道:女儿小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下运气最好的孩子。生在天家,爹娘和哥哥都疼我。可自从有了弟弟,爹娘就把哥哥送走了,凡事又都惯着他惯着他也就罢了,柚子生下来前他最小。可是娘,连爹爹病重这样的时候,都只叫祁钰来探病,却将我们都关起来,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女儿是不明白了。

    我叹道:姌嬅,你生在这宫里,难道不明白,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是福气?那晚我是叫了祁钰来,祁钰见着爹爹性命垂危,他心里多难受?你们只见着现在爹爹康复的模样,不曾受那一番提心吊胆的惊吓,不好么?

    金桔道:娘没有说实话。

    你觉得娘怎样说,才是实话呢?

    娘是要防着哥哥。

    我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