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事,日子久了总会传些风声到前朝,况且那件事鲜血横流,两条人命,还牵涉太后,闹得那样大。

    养病期间,黑蛋和我,还有来侍疾的孩子们,都刻意回避谈起那件事。

    黑蛋大致说了为两人操办的后事,说请了翰林院的学士给他夫妇二人撰文刻碑。我说墓碑上不要写王振,要写范进。他答应了。

    想必是受到黑蛋的指示,宫里小莲和范进存在过的痕迹被仔仔细细地抹除,一件与他们相关的、能让我想起他们的物什都不曾留下。

    然而我还是难以避免地,时时想起他们,并终于对这宫廷心灰意冷。

    至高权力的所在,将一切都扭曲。为了适应这高处的生活,我一度被它同化,又一度被人唤醒,直到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去适应它了。

    太后做得对。比我要对。范进做错了。

    我无意为范进洗白,但我也无法阻止自己对范进和小莲这两个人寄托我的私人感情。

    这对对错错,实在让人苦不堪言。

    我也不敢再碰这权力了。我怕再碰它,不但婆媳之间永无宁日,就连母子,就连夫妻,也要因疑窦而有天滑落进某个不可挽回的深渊。

    如果,如果有天在这个时代,连黑蛋都开始疑心我,我该怎么做?难道我真能像最初穿越来时设想得那样,绝情断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人走向帝国的巅峰?

    我宁愿缩回这个时代安排给最普通的皇后、妻子的那个壳里,管理后宫,安守本分。

    我没有女尊文里的女性那么强大。我有软肋。并且我害怕失去软肋,极度害怕。

    黑蛋见我婉拒,笑道:你不想念前朝,前朝却念着你。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不少臣子议论,说皇后手段温柔,女主治国比男人治国更能包容百官、滋养百姓,说你如果哪天称帝,也不是坏事呢。

    黑蛋的听人说,自然是锦衣卫和东厂,范弘手下的人。

    自从七年前我当政,范弘可是从未懈怠过。

    我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话你该知道,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黑蛋柔柔地笑道:我当然知道。我最知道了。但若微,那天我对娘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我话未出口,他轻轻掩住我嘴唇,说道:这七八年来,我虽不涉朝政,但都看在眼里。你的胸怀比我宽广,为人君,更当得起一个‘仁’字。譬如那邸报报馆,你就办起来了。办得极好。报人们写你的坏话,你也容着他们,现在他们都知道你的好了,打从心底里服你。朝中官员有这些报人盯着,再不敢到处眠花宿柳,连贪赃枉法都少了许多。你有远见。现在四海承平,你居功不小。

    并不是我真的强过黑蛋,而是历史向前发展所带来的,现代政治观念对古代的碾压。

    他双手将我的手合在他手心:自永乐八年起,便把你困在后宫我总觉得,你的才干,该去前朝施展。我知道皇位这种东西,你看不上,但若请你与我共治天下呢?你可愿答允?

    太后当日给的委屈,被黑蛋的话语催化,化为眼泪流下来:娘将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范进在时又确实与朝臣有勾连,你为何还不疑我?

    黑蛋认真看着我,问我:若有人告诉你,我要废后,要选新妃,你相信不相信?

    我含着泪噗嗤一下子笑了,依倒在他胸口。

    听他说道:你看,是不是一样的?你是我在这世上相信的最后一个人。如果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相信谁。陪我罢,若微,我需要你,钰儿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不要怕人说,不管那人是谁,有我给你撑腰呢。

    好。

    两个人相依赏景,我支使黑蛋去折柳枝来编花环。

    黑蛋的画家手很巧,一会儿功夫就编了两个,我一个,他一个。

    翼善冠上扣一个柳圈,样子滑稽好笑,我便将他冠帽除下。

    黑蛋笑叹道:摘了这顶翼善冠,越发像民间夫妇了。

    我心中一动,说道:等再过几年,咱们便将事情全数都交给祁钰,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做寻常布衣,可好。

    真累了?他问。

    有点。我坦言。

    其实我也是。到时便依你。他倒没有过多留恋。

    在这宫里,我累了。

    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我在等,等土木堡之变的前兆。

    第230章 父子互坑?(一)

    几天后,我再度临朝,百官真如黑蛋所说,见我归来,大多面露喜色。

    不容易。我用了七年多的时间,从初执政时群臣或反对或敢怒不敢言,到如今被众人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