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浪还想骂他,岂料一阵头晕目眩,便不省人事了,再醒来时,又回到了丁胜的家里,床边坐着燕离,见他醒了,轻声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偏开头,冲着烂泥墙,说无碍。

    沉默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两人包围在中间,挤压得此处的空气都稀薄了,让人喘不上气。

    忽地,燕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突然从床沿坐起来,从头冷到了脚底。

    他说:“糟了。”

    薛浪转过头,问:“什么事?”

    “楚王......跑了。”

    “我......”燕离握紧了双拳,眼睛发红,膝盖重重地磕到了地上,“属下该死,主子稍候,属下立马将他拿回来。”

    他风风火火地打开门,门外趴着的两个小孩手舞足蹈地差点摔进来,被这么一打岔,燕离没能立刻动身,薛浪也喊住了他:“站住。”

    燕离一怔,薛浪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不仅是他,屋内跌进来的两人都吓得噤若寒蝉,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又关上了。

    原以为,薛浪留住他是因为他与娄烦国私通书信的事,他可以和盘托出,他准备好和盘托出了。

    可薛浪只是静静躺着,眼睛上还盖着那截白色的绸子,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燕离却高兴不起来,终归放心不下楚王逃跑,仍说要去追。

    “不许去,”薛浪严厉地说,“你哪儿也不许去。”

    燕离喃喃道:“可是......你的毒......”

    薛浪烦躁地说:“你别管了。”

    这房门太单薄了,里面的争吵,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几人大气不敢出,生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彼时天色已晚,白日里受伤的乡人不少,丁小芽只回来这一会儿,本打算替薛浪看过眼睛再出门,哪曾想几个时辰不见,他二人间就是如此光景,令她也跟着揪心。

    吃过晚饭,她还要去给其他人看病,阿木自提亦步亦趋地跟着,于是晚饭过后,丁胜旁边就只剩了一个面容戚戚的镇长。

    丁胜劝他:“镇长,大家只是受了点轻伤,不用过于挂怀。”

    镇长却频频叹气:“哎——你怎么会知道,哎——你不懂,他们......算了。”

    丁胜偏居一隅,对于别人的牢骚从来是不进耳朵,于是自顾自搬了椅子,坐到门口看斜阳渡鸦了。

    黄澄澄的光洒满屋前屋后,薛浪甫一拉开门,便沐浴在了其中,可惜他本人对此毫无感觉,从头到尾都沉着一张脸,关上门走了出去。

    门内,燕离腰背挺直,垂首跪着,脚边掉落的是一根坠着红穗子的麒麟鞭,陪着他陷在永夜里。

    然而这一次,他必定要违抗薛浪的命令,他没有老实被关在屋里,而是找来了几个信任的影卫,让他们在暗处保护薛浪,自己单枪匹马找楚王去了。

    只要薛浪能够活下去,就算之后要赐他死罪,他也无怨无悔。

    时间不多了,不到十天,如果再找不到解药......他无比希望这毒没那些人说的那么致命。

    薛浪还在生着无谓的气,在说句话就可能爆发的边缘,镇长高兴地站起来,又不安地原地踟蹰,最后看着薛浪走远,才如梦初醒般跟上。

    他殷殷地问:“公子,你还好吧?用不用把小芽叫回来再给你看看?”

    薛浪挥挥手,赶苍蝇一样地说:“不用,走开。”

    镇长不依不饶地说:“真的没事吗?您此行来是......”

    “再多说一句,我就是来取你狗命的,滚!”

    镇长被吓退了,表情说不上好看。

    见他出来,丁胜给他让了点位置。他现在头疼得厉害,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因为暂时不想看见燕离,所以才跑了出来,想往镇外走。

    过门槛的时候,险些摔跤,好在让丁胜给扶住了。

    不期然摸到他的脉象,丁胜愣住一会儿,眉峰微蹙,眼露迷茫,抬臂还欲再探,薛浪却已经抽回了手。“多谢。”

    “诶——等等!”

    薛浪不听,感觉浑身软绵绵的,脚下轻飘飘的,想来该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才对,到那时脚提起来之后,如坠梦境,每一步都不费力气。

    这种感觉着实让人沉溺,可是太接近死亡了。他强压着翻滚的恶心,表面上无事人一样,提起轻功飞檐走壁往山上去了,途中偶尔磕绊,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淡去过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头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忍受,居然想到用头去撞树干,还好最后并没有施行,他抱着头在枯枝落叶上滚了许久,满头大汗,筋疲力尽。

    第二天他回到丁胜家中,又忽然得到了王林的飞鸽传书,白纸一张肯定什么也没写,传信的目的只是让他知道他们需要再见面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