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金明不会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明白,死死扯住他衣服,呜呜叫着不让他走。

    白云天狠下心来,一把扯去齐金明手里的衣角,连滚带爬跑出屋子。他已经听到了成毅东的喇叭声,胡同太窄开不进来,他得跑着出去。他胡乱收拾起几件东西,抓着便往外跑,跑出屋前看见了供桌上的灵牌位,他跪在蒲团上慌乱说了几句祷词,希望那红纱下的先人牌位能保佑齐胜仙和齐金明云云。

    说完之后,他离开六如斋,奔出胡同,坐进成毅东的车。他们一路上打了无数电话,托了许多关系,最后决定驱驰前往山东,到了青岛再转轮船,从水路去日本。

    当夜六如斋进了许多警察,齐胜仙被告知他的同居者身背数项重罪,杀人抢劫不一而足,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犯人已经畏罪潜逃,罪名更是坐实,不容抵赖。当晚齐胜仙六神无主,想给白云天的朋友打电话打听情况,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几个白云天的朋友,想要联系成毅东,对方秘书却说老板暂时离开,不知去向。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何,睡前还答应再也不出远门的人,醒来就没了踪影,甚至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那晚之后,公安局张起通缉令,白云天就此失踪,再未曾现身。白云生死了,白云天跑了,甭管嫡的庶的,白家一时没了两个儿子,一切希望落到了两个孙子头上。仙草堂让白云生老婆暂且顶了起来,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谁能传宗接代,谁就是当家人。齐胜仙这会儿仍是名义上的大伙计,不便说拒绝的话,其实他并不愿齐金明再卷入白家的事,只是说好。

    后来过了十年,齐金明分化没多久,白云生的老婆就以白家主母的名义赶来提亲,说白润麒是河北抱来的,他们俩不算近亲,他们要是婚配了,齐金明生下个孩子,这就能将白云天的血脉引回白家,这是门亲上加亲的婚事。

    齐胜仙一向好说话,但他阳奉阴违,私下带了齐金明去做幽闭手术,坏了他的腺体。齐胜仙厌恶白家,不仅不让齐金明生姓白的孩子,还一口气让他不能生育,这样就再不必为凡尘里生儿育女的事务所困,这也是白云天的想法,甭管过了多久,他一直记着,即便他想忘了这个人,也忘不了这些事。其实颇为奇怪,白云天只在他的人生中出现了四年,如欲忘情,那满可以学习当年先进婚育思想,认为那是错误的四年,往后另觅良人,继续美好人生。但齐胜仙再没能走出来。

    再后来,齐金明长到很大了,认了成毅东做干爹,在东城念高中,成绩一塌糊涂。成毅东曾经旁敲侧击,告诉他白云天在国外,想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齐胜仙却拒绝了,他说白云天要是想再见他,就回到六如斋来。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晚他被吵醒,看到齐金明从摇篮里爬出,摔倒在地上,嘴磕破了。小孩不懂事,疼了便拿手去擦,擦得满嘴是血,哭得满脸是泪,这还是他自生下来后的第一次大哭。而院里兵荒马乱,警车强行挤进胡同,红蓝警灯闪得整条胡同都能看见,警察拿着手铐来问他,他那个犯了事儿的同居人在哪里。不是丈夫,不是另一半,是莫名奇妙、没有名分的同居人。而齐胜仙才刚睡醒,脑子里浑浑一片,跌坐在床上,什么也回答不了。他只知道他的爱人不见了,在他睡前,那人骗他说会留下,却在夜里离开,不曾说过一句话。

    ※※※※※※※※※※※※※※※※※※※※

    还没结局,不要慌着取关。 另:《不蠹》和《六如》在联系台湾出版啦,看到这里的朋友请务必到作者微博@铁人王贺喜 的印调微博下面评论一下,请大家尽量添点人气吧!不要想到买现成的就可以,大家都不评论等着买现成的话,人气不够很可能就没法出版了,多谢!(注:可以重复评论哦

    第42章

    齐金明一直以为齐胜仙是个傍家儿。

    傍家儿,是个很生动的词,北京人独创,一个傍在家外边的人,意思是指男主人养在外边的情人。

    齐金明一直以为齐胜仙是他干爹成毅东的傍家儿,因为成毅东每周五来他家一次,送钱送粮送温暖,到了夜里,他们还会进里屋拉拉家常。齐金明开智得早,知道他们恐怕在干那档子事,所以每次那两人进到里屋,他都会离开六如斋,跑到对门大姑家里去。他上到阁楼,躺在阁楼床上冥想,或者从阁楼窗户出去,沿着树爬上屋顶,坐在屋顶上面,望着六如斋里的灯火,若有所思。

    齐金明若有所思,他想什么呢?他想,如果说齐胜仙真是傍家儿,那他可能就是成毅东的儿子,只是碍于姓成的老婆厉害,不敢相认,于是暧昧地认成干爹干儿子。

    他可能是成毅东的儿子吗?齐金明在心里盘算,首先他们的味道比较相似,成毅东的气息复杂,他也是;其次成毅东的气息中有一味是皮革,他也有;只是他们长得不算太相似,成毅东浓眉大眼,他也浓眉大眼,但不是一种浓法,也不是一种大法,仅以容貌论,他们明显就不是一家人。不过齐胜仙说过,他长得不像父辈,而是隔代遗传,像他爷爷,他爷爷是个蒙古族人,基因比汉人强悍,一直传到如今。

    到了上高中的年纪,齐金明所思所想愈发复杂,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成毅东的儿子了。可是鉴于成毅东对他的态度,他又觉得自己也许就是一个拖油瓶,和成毅东没什么关系。

    有一个周五,成毅东下午五点就来了,齐金明恰好放学,他们一块儿吃饭。在饭桌上,成毅东说:“齐金明穿的这都是什么,我一会儿带他去买点衣服去。”

    齐胜仙说:“你甭管闲事儿,你能给他买什么,还不是买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穿上还像个学生吗?”

    齐金明顶嘴:“凭什么不让买新衣服,我不想穿老头汗衫了,上面都是洞——”

    齐胜仙冲他一扬筷子,但没打下来,从小到大,他从没打过齐金明。倒是齐金明,不识好歹,努着嘴巴,冲齐胜仙怒目而视。

    成毅东说:“都别逼逼,我说买就买。”

    吃完了饭,成毅东带齐金明去了商场,齐金明从小过得节俭,背心洗多了,上面有不少**。他正好又是爱虚荣爱面子的年纪,一见有人买单,一口气挑了不少衣服,全是他平时看中又买不起的款式。成毅东不说什么,任他挑选,他也知道,这些对于成毅东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齐金明挑了一件翻毛皮外套,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登山靴,正准备拿去柜台付钱,成毅东敲打他道:“你就不打算给你爸挑一件?”

    齐金明说:“干嘛要我给他挑,你给他拿两件不就完了。”

    成毅东:“你都不心疼你爸,我一个外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齐金明心道奇了怪了:“他不是你的傍家儿吗?你不管,谁来——”

    成毅东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顿时整个商场的人都盯着他俩。

    “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齐胜仙不是你的傍——”

    “啪!”又挨了一耳光。齐金明气得发抖,眼里雾满泪水,他不敢环视,但知道周围的人虽不停下,但都盯着他看。

    那之后齐金明回想,自己是挺混账的,他小时候有这个毛病,后来长大了,经历多了,才慢慢变好,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向齐胜仙道歉。

    当时他瞪着成毅东,成毅东也横眉立目,姓成的没他高,也不比他壮多少,可这人觑他一眼,他就不敢动手。齐金明猛然觉着,这世间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不动真刀真枪,就能让人屈服,这就是权力的本事。

    这之后,齐金明知道了齐胜仙不是傍家儿,自己不是成毅东的儿子,也不再思考那些豪门恩怨。人的一生中,以少年时代的影响最为深远,以至于塑造人格,影响人生,从那以后,齐金明开始害怕权力,畏惧家主型的男人,再不愿去商场里买衣服,同时他进入高中,学习一塌糊涂,整天醉酒似的,前途无光。

    东城认识齐金明的人很多,都知道东四十条那边有个姓齐的高中生,个子高,长得很飒,独来独往。丫才十六七的年纪,就老喝大酒,去迪厅跳舞过夜,人不学好,那就无怪乎气味不好闻。听说他还跟附中一男学生有勾兑,经常一起过夜,他的衣食住行都是那男学生包的,这叫什么,这叫老傍家儿生了个小傍家儿,从根上就歪了,那苗也正不了。

    齐金明知道那些人说他什么,说他一个后进生,老去跟北大附中一男生鬼混,难不成还是让人家给补习,往后两人一起上北大清华?当然是图人家的钱,让人家买吃买喝,但白润麒让他甭在意。他跟白润麒老早就吃了禁果,白润麒心里自然也放不下他,打算着大学毕业就结婚。齐金明不在意这个,说你愿意结就结,不结也无所谓,只要以后给我爸养老,我怎么着都行。

    但白润麒的妈受不了这个,总说齐金明生不了孩子,不能跟他好。白润麒就搪塞她,说往后找外边人生一个不就行了,反正一定要齐金明进家门。白润麒的妈便说,你不懂,你不懂,外人生的,那血脉就不一样了。

    她很明白,白家之所以还能在琉璃厂混下去,那是白云天在国外操控,大家瞧他的面子,才给仙草堂一点生意做。白润麒这一辈算是废了,只要白云天还活着一日,生意就一日不会落到他的手上;等到白云天死了,家主的位置就会直接落到他的孙子身上,除非他的孙子就是白润麒的儿子,这样他们大房今后才能好过。可她每去提亲,齐胜仙就丢一张检验单到她脸上,说齐金明不能生育,能接受这个事实就行。她想,她费尽心机,千方百计,想为这个抱来的孩子挣一个地位,可到头来,白润麒也只能一辈子活在白云天这张大网之下,不得逃脱。

    第43章

    知道了齐金明长大后是如何光景的人,恐怕都以为他小时候是个惹祸的种,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其实他还真不这样。

    齐金明上高中时候不茬架,不揍人,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只是每天下午逃最后两节课,要跟白润麒出去压马路。白润麒向学校提了申请,说学校里气氛不好,打扰他学习,申请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不上,让他提早回家补课,学校准了;他对家则说学校安排尖子生补课,要到夜里才回来,家里也信了。其实他一直拿这个时间和齐金明出门厮混,到处去逛,后海、鼓楼、雍和宫……哪儿人多就去哪儿。在人如潮涌之处,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牵手,他们俩都长得显成熟,在天安门外面买个小黄帽戴着,就跟所有旅行的大学情侣别无二致。

    有天齐金明在外面逛开心了,又跟白润麒去到酒吧跳舞,有人相劝,不由得喝了两口酒,他本来说不喝不喝,喝了回家要挨打,但还是吹了两瓶,等到该回家的时候,早已酒气熏人。胡同里黑灯瞎火,齐金明摸着墙走回去,他喝了酒脑子发蒙,屡次险些摔进沟里,心里估摸着差不多到地方了,看见院门关着就开始梆梆地敲。里面人急忙应门:“来了来了!催命呐!”门打开了,伸出一张胖脸,齐金明怼上一看,却发现是曹玉春。

    “大姑?你怎么跑我家来了。”他扒着门框,摇来晃去道。

    “我跑你家?是你跑我家!”曹玉春扭着他耳朵朝后拧,他“哎哟哎哟”,向后看见自己家门在对面。“好家伙,这喝了多少啊?十六七岁就不学好,你长大了要挨枪子儿啊,就跟你那爹——”

    齐金明要是清醒,一定会追问他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挨枪子儿,可他现在大醉酩酊,实在清醒不了,因此也没关注曹玉春的话,而是背过了身,一摇二晃地进了自家院门。穿过院子,进了里屋,齐金明坐在地上脱了半天鞋,愣是没脱得下来。他坐在原地头昏脑涨,望着虚空,两眼发直。

    齐胜仙就站在一旁,正在擦拭供桌上的灵牌,他看着这幕,并没说什么,只是把牌位放回原处,供上了香,再把齐金明弄回床上去。

    齐金明早已长得比他高了,但齐胜仙扛起人来毫不费力,把齐金明扔到床上时,他好好端详了这孩子一番,个高,腿长,头发搭在额上,眉眼深浓,显得成熟。这些特点,像齐胜仙、像白云天、还像齐胜仙的父亲孛儿只斤——生孩子的好处就在这里,看他集自己所爱人们的特征于一身,便好像一生的爱得以记录成文——可惜并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罢了。

    齐金明瘫在床上,哼哼作响,像是醉得难受了,头发铺在床上。他留的是时下流行的长发,又是天生卷发,像个摇滚歌手,学校本来不让,但拿他没办法。齐胜仙叹口气,坐在床边,给他拢了拢头发,又问:“喝多了点——想吐吗?”

    齐金明说不出话,只是摇头。齐胜仙又道:“酒品还挺好嘿,那就睡了吧。”

    齐金明点点头,齐胜仙就抬手拧灭了灯,他靠在床头,轻轻拍小孩儿的背。拍了一会儿,黑暗当中,齐金明冒出一些哝哝的音,伸手把齐胜仙往下拉,是想他伴着一起睡。

    齐胜仙喟叹一声,脱了外衣,钻进被里,伸手搂住齐金明,继续在他背上轻拍。而齐金明埋首到他颈间,轻轻浅浅地嗅,他自幼迷恋那种陈旧书房之味,好似阳光漫射,飞尘扑书,暖意盎然。

    过不久,齐金明道:“爸,你真好闻。”

    齐胜仙拍着他,不说什么,他不怪齐金明喝酒,其实有些事儿早接触些反倒更好,不然长大了憋坏了,更会追求荒唐。最好是少年时多经历几个爱人,看透一些,不要学他,总以为第一个就是永远。

    翌日清晨,齐金明醒来,发现正是七点,立马起来穿衣戴帽,生怕晚了一点,班主任又让他上台表演金鸡独立去。全班人就他一个没给老师家送过礼物,齐胜仙说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他在学校里不犯坏,就不会被老师处罚,所以没必要送礼。其实齐金明受了这老师不少针对,但他也从来没说,心觉没那个必要。

    齐金明从床上下来,走到屋中央,看见桌上的小米粥和咸菜,坐下扒了几口,捞起书包就要出门。他穿戴时向外望去,看到齐胜仙坐在里屋门口台阶上吃剩饭,虽然有些暑气,他头上却遮了一点桂树荫。听大姑说,很早以前,他家整个院里都是桂树,可由于疏于照顾,院中树已枯死许多,现如今只剩一颗,上面挂着齐金明从小玩到大的秋千。那桂树刚好长在里屋门口,遮在齐胜仙头上,给他留一点荫凉。

    齐胜仙还是很年轻的,头发乌黑蓬松,披了件黛色对襟褂子,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打齐金明有记忆起,这件衣服就已存在了。齐胜仙不事打扮,盘也许不是很亮,但条是很顺的,性格又好,不乏有人想给他介绍新人。可还轮不到他来挑选,对方就被齐金明这么大个孩子吓走,要不就是曹玉春凭面相就否决人家,齐胜仙也就安于单身,加上有成毅东老在六如斋进进出出,于是更多人传他是傍家儿了。

    齐金明看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甩上书包,快步向外走去。他推开院门时,齐胜仙在后面问他:“文具都带齐了吗?”

    齐金明转头回去说:“都带着呢。”

    齐胜仙问:“现在学到哪儿啦?”

    齐金明想了一阵,终于无果,他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

    本以为齐胜仙会教训两句,不料他只淡笑,说道:“去吧。”

    齐金明说:“哎。”说着迈出院门。他跨上自行车时,齐胜仙已经小跑出来,扒着院门道:“我得出去一趟,到广西去,钱都在床头柜里,你知道的吧?”

    “好。”齐金明不觉奇怪,打从他有记忆起,仙草堂没生意的时候,齐胜仙就到处帮人打短工,河北东北都去过,这次只不过走远一些,犯不着担心。他毫无留意,脚已经开始蹬了,离开巷口时,他远远听到后面的声音:“今年十七了,六月就毕业了!自己要懂事儿!”

    齐金明朗声回答:“知道!”他忙着上学,头也没回,一脚蹬出了胡同。

    想来齐胜仙是那天下午出发的,齐金明回家时,人早已走了,桌上东西很乱,像是收拾了一通,临走时又嫌包袱重,把不要的都捡了出来:瑞士军刀、成捆钢绳,还有一沓草稿纸……齐金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账,齐胜仙离开了,这才想起他的温暖,可他平时在的时候,自己又天天念着白润麒,要跟他出门去蹦迪。

    自打那天起,齐金明再也没见过齐胜仙,他记得齐胜仙最后说要去广西,于是也曾攒了差旅费南下。他在桂林探听了许久齐胜仙的去向,一直找到江边一个度假山庄,但再四处打听,只知道齐胜仙撑竹筏下了江,具体去处已无人知晓。齐金明找渔民租了条船,乘舟而去,在江上住了许多天,最后认为齐金明是进了一个山间狭缝,再也没能出来。附近渔民都劝他,说那洞叫九水龙宫,里面有龙王镇守,经常有人因为触怒龙王而死在里面,每次有人进去我们都会劝。你父亲既然进去了,那就是一心寻死,人要寻死是拦不住的,不要再纠缠了,放他去吧。

    齐金明在江上呆了一阵,不再有新的消息,江水涨了起来,桂花也开了,船漂流在山谷间,一切都很寂静,他盘腿坐在甲板上,水拥着船摇来摇去,他望下江水,是森然的绿色,人好像一下就释然了。成毅东说是他拖累了齐胜仙,但如今他已算成人,按理说和父亲不再有关系,也许齐胜仙说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他有心灵感应,知道齐胜仙未死,但往后他们就像江上两叶小舟,各有各的水路漂流,他们可以互相怀念,但不必再见面了。

    ※※※※※※※※※※※※※※※※※※※※

    快完结啦,海星玉佩评论什么的招呼一下罢!

    第44章

    往后齐金明接了齐胜仙的班,给仙草堂当大伙计。二零零二年,他与白润麒带队,到东北老林子一带收山货,据说不少是从满洲里弄来,都是当年太监从满清宫里偷带出的古董。那买卖场子藏得深,是在深山里一个林场中,林场主业是狐狸养殖,同时也经营赃物经营,还办赌场。

    白润麒没经验,玩了几把让人黑了,当即吹胡子瞪眼,打起架来让人一锄头干在腿上,纵然齐金明立马将他送医,医生也说他的运动能力会大大下降,今后是无法一起走镖了。

    一气之下,齐金明让人送白润麒回北京休养,自己留在赌场里和对方斗了起来,几输几赢,屡败屡战,一周之后,对方不得不承认齐金明是条好汉,输了一笔医药费,自己走人。

    齐金明或许得意,却也迷糊,白润麒伤了,往后没办法一起走镖,他便十分茫然,生活一时脱轨,他这个小火车就栽了,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开。他花了一点钱,杀了几只狐狸,让厂里手艺人给他织了条黑狐裘,平时裹在身上取暖,免得喝多了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来不及酒醒就已经冻死,就算倒下了,迷诎籽┑乩镆蚕匝郏芸煊腥死淳取?/p>

    齐金明在那个林场呆了很久,一直到大雪封山,他依然披着狐裘,佩壶烈酒,在壁炉边醉醺醺地跟人赌钱。他博识强记,又会点老千手法,赌桌上一直叱咤,直到林场里来了个日本人。齐金明虽然赢钱,但他是有输有赢,总的收入为正,但这个日本人不同,不论开大开小,他总是赢,从不见输。

    齐金明老是醉,但保有基本理智,避免和这个日本人撞个正着,但该人总是故意和他走上同一桌,并且赢走他的大部分钱。最后一次,齐金明真是输得连底裤都是对方的了,他一时脑子不清醒,喊道:“最后一把,我全压了!”

    那日本人坐在长木桌对面,跷着二郎腿,双手抱着膝盖,笑道:“你什么都不剩了,还压什么?”他中文说得很好,有点口音,但不碍事,只是一直跟身边人说日语,这才暴露他的身份。

    齐金明指着自己道:“赌我自己,行不行?这把我要输了,我就是你的了。”他故意断句,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其实是想趁乱出千。大家一听这人要卖身,所谓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又有点见证艳闻的意思,看客一时沸腾不已,欢呼雀跃,等着开局。

    那日本人看有人捧他,笑道:“行吧,行吧。”说着就抓起牌来。

    齐金明至今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麻将、牌九、扑克、骰子,甭管赌什么,就算出了老千,他也会输给这个日本人。到了最后,他一败涂地,麻木地看向牌桌,身边人都说他完了,这把连自己都输给别人了。

    那日本人绕过长长的俄罗斯木桌,徐徐走到他面前来,他这才看清这人样貌:三十出头,皮肤细腻,还算英俊,戴副细边眼镜。仅论外表,他好似一个坐在草庐当中,望着富士山景,低头便能作诗的日本文人;但他的气味独特,一股松檀之息,也辛辣,也沉静,颇有吸引力,也有距离感,嗅到气息才知这人不简单,不然普通文人怎可逢赌必赢。

    “幸会,在下松本玉三郎。”日本人有礼貌,敬语用得中规中矩。

    “请阁下洗干净屁股,在屋里等着吧。”这句话就不怎么中听了。

    那晚齐金明喝多了酒,脱了个干净,卧在林场的房间中央,木地板底下都通着地暖,火力旺,烧得他浑身发烫,忍不住想展开身体。他少年时是个过于谨慎的人,从不展露弱点,一旦有了这种想法,说明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不必抗拒。而当他全部展开,所有脆弱暴露在空气中时,松本玉三郎就拉开木门,进了房间。

    松本玉三郎没有对他怎么样,齐金明至今记得,他昏蒙蒙躺在地板上,松本玉三郎就跪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非常讲文明。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因为我要把你献给另一个人,他是不会允许我做什么的。”齐金明早已麻木,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信息,他只是仰望天花,手搭在额头上,眼睛眨也不眨。

    “以后跟着我,过两天给你办劳工派遣,跟我去日本吧。”松本玉三郎道,说着这话,他望向齐金明的髋部。他的性向有所偏好,一向只与女人交往,但对着齐金明,他并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不能为罢了。他轻手抚上齐金明瘦而突出的髋骨,摩挲两下,感到一种脆弱和易于毁损,这在东瀛文化中是极致的美。

    齐金明并未反驳,他的那些能够寄托情感的对象悉数离去,如今就连自己也输了,这行这业的卖身并不像外界所谓的那样卖肉,陪睡几个晚上就能抵债,他们所说的卖身是真的不留余地,售卖自己,奉己于人。

    见他默许,松本玉三郎点点头,拍了拍他:“那就这么定了。”他站了起来,拾起一旁的茫醯搅潮呶帕宋拧k男阅芰η浚峋趺舾校羌饴窠弥校芪诺揭恢主犯铩15椭推っ幕旌衔兜馈k话遥蚶聪不段氯碇叮┤绱禾臁15;ㄓ敕凵暮颓懽印k杀居袢稍傧蛳峦吹狡虢鹈鞯难樱喝菝渤墒欤贩10诤邝芮行┏ち耍」龈枋炙频模幌袷甙说娜耍瓜穸辏娜宋奘?/p>

    看他一会儿,松本玉三郎叹一口气,心觉并不喜爱,他丢下狐裘,狐裘落下,恰好盖到齐金明髋部,他又用脚拨了两拨,给齐金明遮好了羞,这才慢慢退出门去。

    松本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齐金明翻个身子,望向窗外,见到大雪纷飞,其实现在外世不过深秋,可野林里早已雪片大如席。他凝望这个纯白世界,疑问极多,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为何世上只有自己不如意。

    ※※※※※※※※※※※※※※※※※※※※

    明早8点放出大结局~然后就会入倒v啦,买六如v章只要不到1块钱,大家捧捧场叭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