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原本怔怔看着医生抢救自己的性命,闻言转过身来,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不想活?”栖迟往前跨了一步。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又默默看向了手术台,她似乎对自己的死亡并不错愕或者伤心,出其不意的平静叫人有些意外。栖迟又靠近了一步,目光停留在尸体隆起的小腹上,小鬼也感知到了母体的死亡,不明就里地停下了动作,喉间发出怪异如同猫叫的声响,难听得要命。

    栖迟将视线停滞片刻,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孩子也会死。”

    那女人却跟没听见似的,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手术室外,那对母子骂骂咧咧的二人转正式进入副歌部分,比他妈最炫名族风都激昂。

    活人听不见的东西,死人却能听个明白,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

    施灿同情心又泛滥起来,他扯扯栖迟的衣角,身边人心领神会,一抬手,屋外的声音顿时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屋内医学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响,冷冰冰跟催命符似的。医生更是没料到一场寻常的分娩手术会落得如此结局,这会儿都有些焦头烂额,拼尽全力都要把产妇救回来,但似乎并找不到根源在何处。

    小鬼对母体的伤害直观显现出来,栖迟心中似乎有了什么答案,他忽然祭出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鞭卷住了小鬼的脖颈,小鬼受困开始不住挣扎,青筋满布的小手死死抓住鞭子,试图脱逃出去。

    “你干什么?”施灿急问。

    “你说干什么。”

    “你不是说再等等!”施灿更急了,“你这样简单粗暴不会一尸两命吗?”

    栖迟冷笑了一声:“她既一心求死,倒还给我省了麻烦。”

    瞧鬼见愁这副模样不像是玩笑,施灿虽与他认识不过半日,但也看出来这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赶忙调转方向小跑到女人身边,与她讲起道理来。

    “这位姐姐,你看鬼大人都说你阳寿未尽,你何必找死呢!”施灿又急又乱,语速不觉又快了不少,“就因为手术室外的那些屁话吗?那多不值当,拿自己的性命赌这一口气,吃亏的可是你自己!你一死,你老公花着你俩的夫妻共同财产再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到时候睡你的床背你包抹你的sk2,逢年过节都不带给你烧纸钱的!”

    女人看向他,居然有些动容地抿了抿唇角。

    “再说了,孩子多无辜啊!”施灿继续全力输出,“你十月怀胎的宝宝,你忍心他就这样跟着你走吗?”

    “无辜?”这句话不知怎么惹怒了女人,她情绪激动地红着眼反问,“因为这个无辜的孩子,就要把我困死在早已厌倦了的婚姻坟墓中吗?”

    施灿张了张嘴:“ 那……那你总得为你父母想一想吧。”

    “为他们想,可他们又真的为我想过吗?”女人忍着眼泪,“读我不爱的学校,干我不爱的工作,嫁我不爱的人,打着爱我的名义一次次逼我就范,他们现在满意了吧……”

    事态发展与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施灿这会儿算是词穷了,从女人断断续续的诉说中不难判断,她对人世的憎恶究其根本不过是对过往二十多年桎梏人生的反抗,才会在经年累月的失望后选择用死亡去逃脱枷锁的束缚,小鬼推波助澜,而不被允许的那一针无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产妇的父母到了。”栖迟说。

    施灿愣了愣,他看向栖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想帮她。”

    “白骨可医,人心难救,你怎么帮?”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这么稀里糊涂丧了命,哪怕真的要死,有些话也得说出来,带到地府里太憋屈了。”

    栖迟挑了挑眉:“所以?”

    “我能附身吗?”施灿指了指手术台上的女人,“她不想归位,那我借她的口把话说道说道,人家父母养育她二十多年,好歹说声再见吧。”

    女人强忍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滑下来,她偏过头,默默啜泣起来。

    “就当帮帮你可怜的小跟班!”施灿鼓着腮帮子,千回百转地喊他,“愁哥~哥哥哥哥哥~”

    “啧,”栖迟咬咬后槽牙,“闭嘴。”

    “就不!”

    栖迟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并在他打算继续逼逼赖赖的时候猛地一推,施灿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身体里,压得他骨骼生疼,不过这种不适感没有持续太久,等他再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下软绵绵一片,灯光正晃得刺眼。与此同时,他听到有亢奋的声音在耳边交错炸开:“活了活了,有心跳了!”

    8、生子

    ◎我他妈生了一个孩子,亲自生的◎

    这是附身成功了?

    施灿还没来得及从身体的不适感中缓过劲,就听到医生激动地叫嚷起来:“孩子的头出来了,你再加把劲!”

    不是吧,开什么玩笑?老子是来替人说遗言的,不是来帮人生小孩的!啊啊啊啊好疼啊!操!谁在拿刀劈老子!!施灿疼得嗷嗷直叫,乱蹦的双脚却被无情制住,身上盖着块蓝色的无菌巾单,巾单下血淋淋的场景被遮得严严实实,当然,他也并没有兴趣去一探究竟。

    后悔,当事鬼就非常后悔。

    他一瞬间打起了退堂鼓,惨叫着看向栖迟,投过去一个追悔莫及的目光,然而他那幸灾乐祸的死鬼老板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握拳在胸,似乎是很真诚地鼓励他:“加油。”

    我可去你大爷的!

    “我不生了!”施灿眼泪哇哇直流,“救命啊!”

    “快了快了,半个身子出来了!”

    “不生了不生了,塞回去都不生了!天呐!你们先让我歇会儿吧,我不行了!”

    施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祖宗十八代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作为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有躺在产房里生孩子跟医生讨价还价的一天!这他妈可比当鬼差都荒谬无数倍好嘛!

    “好了好了,出来了!”手术室里沸腾了,仿佛宣告圣旨一般,“孩子生出来了!”

    我,施灿,堂堂二十二岁有志青年,性染色体为xy染色体,第二性征发育良好,就在刚刚,我他妈生了一个孩子,亲自生的。

    恍惚间他记起了之前隔壁桌女同事们兴致勃勃聊起的一种小说类型,好像是什么abo,在那种文章里,男人,是可以怀孕生子的。

    我……他妈的不会是穿书了吧?施灿彻底迷糊了,他勉强抬起头打算看看自己下了个什么崽儿,猛然发现原本坐在身上的小鬼消失不见了,然而那股黑烟还在,尽头落在婴儿。

    小鬼已经彻底钻进了婴儿身体,这会儿正在侵吞他的灵魂。

    施灿刹那间清醒过来,更让他感到不妙的是,婴儿竟没有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