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掀起眼皮,死气沉沉地望向第五殿主,说:“二十二日永夜。”

    啪嗒。

    夜游神的扇子掉到了地上。

    年岁最长的豹尾这会儿也不吱声了,只是转核桃的节奏是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豹尾老哥,怎么回事?”黄蜂也察觉出来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啊老哥,你知道什么,你快说说呀!”鸟嘴最是多话,忙不迭追问。

    豹尾吁了口气,说:“那是五千多年前的事了。”他说这话时一直睨着野仲,斟酌道,“夜游神大人该是最清楚。”

    野仲却回他:“你知道什么便说,顾着我做什么。”

    豹尾又请示阎君,阎君微一颔首算是默许。豹尾得了允许,这才慢悠悠开口:“上古时期三界未分,天神高高在上统治天地,那时候没有什么酆都地府,更没有什么十八层地狱,人鬼共存于世,千万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时移世易,神的权力大了内部龃龉斗争也便多了起来,最后遭殃受苦的还都是凡人。”豹尾眯着老眼怅然万分,“我那时还只是一只山林里的豹妖,依稀记得从某一天起,太阳再没有升起,而这样的日子历时了整整二十二天,我熬了过来,但更多的是没有熬过来的。”

    这就是二十二日永夜?

    鸟嘴侧过身,似乎想问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

    连一贯沉默寡言的白无常都按捺不住了,禁不住问道:“人间二十二日不见太阳,岂不与地府无异?”

    “盛夏变寒冬,人间如炼狱。”豹尾长长叹了口气,“风雪四起,山路难行,庄稼野果尽数枯萎,我与同族被困深山举步维艰,最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你们知道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吗?”豹尾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老眼浑浊泛泪,“我吃了我的妻儿,我吃了我的妻儿啊!这是我千万年都赎不了的罪孽!”

    鸟嘴拍拍他安慰道:“老哥,都过去了。”豹尾勾了伤心事哭哭啼啼个不停,话题一时再难进行下去。

    施灿在旁听了半天,听得懵懵懂懂,最后梗着脖子反问他们:“那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夜游神一听,板了半天的脸上牵起了一抹笑,瞧着还挺嘚瑟。

    豹尾冲这没心没肺的小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头抹猫尿去了。

    栖迟:“刚才大人说三界未分人鬼共存,那冥界如何而来?生死簿又是从何说起?”

    “你这人……”施灿饶有趣味地打量他,“还挺会抓重点的。”

    “夸我?”

    施灿撇了撇嘴:“算是吧。”

    有了豹尾这个代言人,阎君也端着架子不乐意说话,只等他哭够了又继续说:“就在我以为自己终究熬不过去的时候,第二十三天夜幕退去,日头终于从东边升了起来。山中无甲子,我偷偷去山下走了一遭,饿殍死尸遍野,人兽同食,群鬼狂欢,太可怕了。”

    “后来呢?”栖迟问。

    阎君这才沉沉开口:“二十二日永夜是天神造下的孽,无数凡人家畜飞禽走兽死于那场灾难,山海一般的亡魂聚在人间,阴气怨恨无限滋长最终压过了阳气,群鬼显形为祸苍生,照此下去人类灭绝指日可待。”

    乱世出英雄,施灿问:“怎么平息呢?谁做了这个救世主?”

    “上古天神,白昼之神。”阎君报出个陌生名讳,“昼神以全部元神修为劈开了第三界,冥界。”

    “牛逼啊。”施灿竖了个大拇指,“快展开说说!”

    阎君彻底没了脾气,敬佩道:“昼神心怀天下,不惜以身殉世拉着所有亡魂坠入黄泉之下,而为了惩戒善恶维系冥界安宁,他以最后的一气神脉炼化了十八层地狱,拽上恶鬼最后与那始作俑者永堕炼狱万劫不复。”

    气氛凝重又肃穆。

    “始作俑者?”栖迟联想到豹尾说到的天神相斗凡人遭殃,“始作俑者又是谁?”

    阎君沉默了一会儿,瞟瞟面如菜色的野仲君回答道:“夜游神的主子,昼神的宿敌——黑夜之神。”

    “所以这二十二日永夜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位天神之间的较量?”栖迟感到十分可笑。

    “昼夜双神乃天地灵气孕育,四时更迭风起云涌,再或是日升月落织星布月,他们一位掌管白昼一位掌管黑夜,本该同气连枝的二位不知怎么就交了恶。”阎君想到什么,不小心笑了出来,“据说有一次他们在夕阳下吵了起来,揪着那男人长短说事,污言秽语不成体统。”

    夜游神啧了一声:“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你都听谁说的?”

    “偶尔去得天上,总听那些老神仙津津乐道。”

    “好笑。”夜游神讽刺道,“冥界不允许提及的人与事,在天上倒成了谈资。”

    鸟嘴:“所以他们这是私仇结成了公愤,斗法斗得差点叫普天苍生陪葬?”

    “非也。”阎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昼夜双神虽是天神,但并不受天帝天规约束,可久而久之自然也会有亲疏远近之分。昼神和善与天界同为一体共治苍生,而夜神阴郁常与鬼怪为伍,于天界众神多有不嗤。”

    施灿心说你当着夜游神的面这么编排人家上级好意思吗,但一看夜游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拨弄腰间配玉的挂穗。

    阎君:“后来,人类繁衍生息,人族鬼族日益强大,关于人类统治权的归属,天界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什么声音?”鸟嘴迫不及待问道。

    “这都是后话了。”阎君并不想多讲,“总之那时的夜神手握生死簿虎视眈眈,并不把天界放在眼里。”

    “生死簿?”栖迟意外道,“生死簿在夜神手里?”

    “最初的生死簿一簿两册,昼神掌生夜神掌死,大概也正因如此二人频发矛盾。”阎君揉了揉眉心,将话题又转了回来,“总归当时天界内忧外患,夜神趁虚而入以滔天之力悖逆了天地纲常,竟逼得日月二十二日不曾起落。因此鬼怪横行于世,他借机向天界发难,企图以鬼魂之力颠覆天地统治。”

    “就造反了呗?”施灿听他文绉绉说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地府里这些官脑回路不正常,“那夜神造反对你们是好事啊,他当时要是成功了现在天上的神仙都得听你们的!”

    在一片寂静中,唯有那夜游神笑出了声:“这满座鬼神也就数你最拎得清。”他掸掸衣摆站起来,“我去外头透会儿气,你们继续。”说完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作为他们中唯一的亲历者,夜游神心态自然与他们不同,甚至,可能称得上是不愿提及的回忆。

    阎君听完施灿说的话,解释道:“天地主宰最为重要的并不是多强大的神力,而是一颗悲悯之心。夜神为一己私欲不顾苍生死活,若他最终成功了,世间怕也依旧民不聊生。”

    故事是个挺荡气回肠的故事,可是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栖迟:“所以最终昼神站了出来,与夜神同归于尽拯救了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