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王书办悄悄过来,塞给他一套衣物,“换上这杂役短衣,一会儿让你冒充杂役进去,免得被别人注意到,惹出闲话就不好了。”

    王书办这话在理。这次道试不仅仅是淳安县一个县,听说大宗师让南边邻县遂安的童生也过来一起集中考了,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县学附近,必须小心。

    方应物只得换上粗布短衣,又将发髻弄得稍稍松散,勉强掩人耳目而已。

    然后随着王书办加入了送菜的队伍,一直到了县学侧角小门外。

    只能容纳单人通过的小门从里面打开,王书办等人却不进去,将几大筐蔬菜放在了台阶上,随即送菜杂役走了,而王书办和方应物退后到十步外等待。

    其后便有几个杂役从里面出来,抬着菜筐向门内走去,王书办看看周围无人,趁机推了一把方应物,示意方应物跟上去。

    方应物会意,连忙上前几步,抬起另一个菜筐,跟着前面人进了县学内部。

    这几个杂役大概是提前得过打点的,没有对方应物表现出丝毫讶异,就好像方应物本来就是他们当中一员似的。

    如此这般,方应物混进了已经被用作考场的县学。在县学内部,都是许入不许出的杂役和文吏,相对就松散得多了。

    任由方应物转来转去,没人盘问检查。一刻钟后,他找到了位于后堂的提学官临时公房。

    守在房门外的,是提学官长随,上次也随着李提学去过上花溪村。他见到方应物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一大跳。

    方应物唯恐节外生枝,抢先低声道:“速去禀报,在下为商相公的事情前来拜见大宗师,误了事惟你是问!”

    那长随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公房禀报。

    第六十七章 名利双收

    目送这长随进了屋,方应物颇有感慨。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却不料这长随如此痛快便去通报。

    天下人里,门子、长随这种人可恶归可恶,吃拿卡要的事情不会少做,但同时也绝对是最有眼力的人群了。这种职业若是没有眼力,主人家是不会让你做长久的。

    不多时,长随出来对方应物道:“老爷有请。”

    方应物便进了房间。屋子是外面书房、里间卧室的格局,提学官李士实坐在书案后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身短打扮的方应物进来。

    在别人的主场,当然不可能随便摆山人高士的谱,这太招人烦。于是方应物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上前见礼道:“淳安童生方应物,见过大宗师!”

    李提学微微颌首,冷淡地问道:“你费尽心思潜入县学来见本官,想说什么?”

    方应物解释道:“商相公托付在下,与大宗师说几句话,怎奈大宗师已入试院,故而不得不冒险犯禁,还望大宗师海涵。若大宗师降罪,此事责任全在小子一人身上,不必牵连他人。”

    “罪责先不谈,商相公有何话要说?”听到“商相公”几个字,李提学虽然仍不动声色,但却悄悄把耳朵提了起来细听。

    他不去府城,却定要按临淳安县,督学考试是本业,窥探商阁老动静才是主业。

    当然商阁老有没有心思起复,有没有就此搞活动,实际上和他一文钱关系也没有。首辅变动影响不到他这个层面,那是首辅万阁老该操心的事情。

    他只不过是为了当浙江提学官,表过忠心要替万首辅充当耳目,打探消息而已。但就是打探商相公的消息,也要靠谱才行,不好胡乱捏造,否则若导致万首辅误判情况,必然要迁怒于他。

    这就是他真正犯愁的地方了。商相公深居简出,除了回乡时候,与外界公开交往很少,而且又拒不见他,导致简直完全摸不清状况,更没法上报消息。

    这位大宗师说到底才三十二三岁,远远称不上老奸巨猾,面对这种未知状况,很有点不安。

    如果有方应物这种类似于商相公关门弟子角色的人前来谈话,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悟过道的方应物胸有成竹,对大宗师略显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不急不忙道:“商相公曾经在私底下称赞道,大宗师纲纪严明,督学有方,涤净风气,立身持正,堪为天下学官表率!”

    李提学那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出口反问道:“商相公当真如此说?”

    他在淳安治学,也知道自己触犯了乡绅大户的利益,压力不是没有。如果名望卓著的本地大人物商相公能站出来为自己鼓吹几句,当然他就变得轻松许多了。

    不过李提学大概也觉得自己激动失态了,有点自损形象,便又咳嗽一声,恢复了无动于衷。

    冷静下来后,李提学便想道,方应物说这些话是商相公私下之言,那有何用?若是商相公公开赞扬,传得人人都知道,这才值得自己激动一番。

    方应物答道:“说是说过的,不过不为人知而已,在下也以为,大宗师当得起这句话。”

    刚才说话之间,方应物暗中观察,再结合自己先前的分析,发现这提学官果然是心思很多、瞻前顾后的。从他身上,能看出两种矛盾交织。

    第一是,这位大宗师只有三甲末尾功名,原本是不可能坐到浙江提学官位置,但靠着首辅万安强力支持却坐上了。

    为了服众,也为了预防性保护自己,所以行事比一般提学官更容易走极端,就怕别人说他不行,从他在淳安的严厉手段可见一斑,一口气黜落十几个秀才的举动可不多见。

    李大宗师几十年后,政治斗争失败致仕回家还不肯老实,非要帮着宁王造反,大概也是这种执拗性子的一种反应罢。

    第二是,此人内心还存有几分羞耻感。万首辅是靠着拍万贵妃马屁起家的,行事一味谄媚逢迎天子,所以在士林的口碑不怎么样,和商相公这种德高望重的士林领袖比起来差得太远。

    李提学虽然是靠着万首辅提拔才有今天,但并不表示他就不渴望别人认可。至少刚才提到商相公赞扬过他,他的脸色很是变了变……

    就目前李提学的实际状况而言,跟随万首辅得利,善待商相公得名,所以他才很矛盾。

    想至此,方应物又试探性地问道:“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大宗师是万首辅的门生?在万首辅这儿恩遇非常?”

    李提学顿了顿,才简单地说:“万阁老对本官有知遇之恩,这是不消说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意?想攀交情就免了!”

    谁想和万安这十来年后必然倒台的阁老攀交情?方应物心里腹诽几句,然后道:“朝中大人物之间的事情,绝非吾辈可以揣度。

    而商相公是很善解人意的宽厚长者,他不肯见大宗师,也没有当众赞扬大宗师,正是为了避免出现什么为难事情。”

    李提学下意识地点点头,这话不错,大佬暗战,他们这些马前卒是应该小心为上。如果商辂说自己的好话,传到了万首辅耳朵里,谁知道会怎么想?

    方应物话头一转,“其实在下不这么看,也一直劝商相公道,这些顾忌是没必要的。既然大宗师正直有力,就该赞扬,难不成因为门户之见,这世道就当不得好官么?”

    方应物三言两语,说得李提学越发纠结,名利之间确实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