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万通万指挥会发动一批文官上疏弹劾袁指挥,然后让姐姐猛吹枕头风,争取一举将霸占了锦衣卫指挥使位置二十年的袁指挥赶下台。

    全盘计划确实就是这样,但现在完全走了样,这几个凶手竟然没有逃掉,全部栽在了现场。一会儿锦衣卫官校来勘查时,直接抓走真凶便可,还用找他方应物询问线索吗?

    本来是要将案子指向袁指挥,现在就有可能因为这几个凶手指向万通万指挥……对这个无言以对的意外结局,方应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秋哥儿,你怎么了?难道我做得不对?”方应石叫醒了发呆半天的方应物,惴惴不安地问道。

    方应物很无奈,这也不是方应石的主观过错,他作为仆人忠心救主,当然不能埋怨他。只得安抚道:“你……做得很好,多谢。”

    方应石憨厚地笑了,“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应物两眼望天,尽力不让激动的泪水流出眼眶。

    果不其然,说时迟那时快,有个锦衣卫百户带着十几个人匆匆忙忙从胡同口转了出来。

    那百户看了看场景,猜也猜到大概过程是什么,只是不明白这五人怎么窝囊到如此地步,被对方两人全部打趴了。

    连忙吩咐手下将五人抬进去,但他对方应物的态度倒是很客气,询问了几句案情经过。

    锦衣卫里的老手都知道,和诏狱有关的人,别管是得利的、还是因此倒霉的,都要谨慎对待。因为经常看不清水有多深,一个不好就有可能牵连自身,除非有上司明确发了话要怎么做的。

    方应物苦笑着答道:“这几个人,在下皆不认识。刚才路过此处,便被他们围攻殴打,幸亏在下随从忠勇,挡住了这场灾祸。”

    既不说原因,也不说开头,只含糊说了过程,为以后留下余地。

    “阁下住在哪里?这几日不要离京。”那百户吩咐道。

    “在下现寓居浙江会馆。这位大人放心,家父尚在牢中,在下如何能自行离开?”

    那百户点点头,他很相信方应物所言,如此就收队回了衙署。

    方应物开始发愁,演戏因为意外而砸了锅,怎么去面对万通万指挥?

    他可是刚刚下定了决心,暂时与声名狼藉的万指挥合作这次,然后救出父亲,圆了自己的孝心。

    他只要在整件事情里装作不知情即可,毫不知情地听到袁指挥三个字,毫不知情地捡到腰牌,毫不知情地向锦衣卫提供口供。这些都不直接影响自己的形象和声誉。

    而且他还想要顺便处理好与万家的关系,力争在未来九年里不会因为万家而倒霉。只要有这条线在,很多事情即使搞砸了也是可以挽回的。

    那么现在等于是自己不小心坑了万指挥一把,原本他要栽给袁指挥的罪名,一下子都自作自受、玩火自焚了。

    虽然以万通的势力,当然不会有事,但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真是令人很头疼的事情。

    尤其担心的是引发连锁反应,例如刘棉花那边看到自己生了状况,便也会裹足不前。以他的性格,这是很有可能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风口浪尖

    傍晚时分,娄天化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浙江会馆内院中。张望了几下,见没有人想与他搭话,便又熟门熟路地摸到方应物方公子房间门外。

    方应物正坐在堂中皱眉苦思,不经意间抬眼看到娄天化在门外徘徊,张口叫道:“你今日又是粒米未进?”

    娄天化尴尬地点点头,方应物对着方应石示意道:“去,叫些饭菜来。”

    娄天化对方应石注目良久,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过头来,啧啧称奇道:“见了阁下这位同族老弟几次,只以为是傻大个,不想今日也成了传奇人物。”

    “怎么,今天就传开了?”方应物不能置信道。

    娄天化兴高采烈地高声道:“那可不!外地义仆奋勇救主,拳打脚踢锦衣卫,以一敌五大获全胜,这种消息能不火热么?京城九门之内,谁敢当街去打锦衣卫!

    南边比较近的地方,从正阳门到崇文门,几乎都传遍了。估计到明后天,就能传遍东西城。”

    也不知道他兴奋个什么劲头,难道他这种职业越有热闹越兴奋么?方应物心里嘀咕,不过从娄天化嘴中又听到一个陌生词,“义仆?”

    “是啊,有忠臣,有孝子,自然就有义仆,再来个贤妻良母,你们一家子便全齐活了!”

    方应物还是不能相信,“今日动静真这么大?”

    “指挥使袁大人你是知道的罢?他老人家年岁大了,还差几岁就八十,特许在家休养视事,今天下午却亲自去了锦衣卫衙署!”

    方应物忍不住擦擦冷汗,不知道这位指挥使大人如何看待今天此事,是同情自己被围攻呢,还是痛恨自己随从打了锦衣卫的人?

    说起袁指挥,又不能不想到锦衣卫指挥同知万通,方应物问道:“锦衣卫万指挥有何动静?”

    “这个没有听说,今天还没人见到万指挥。不过却有另一桩大事,从西城都察院传来消息,科道官似乎正在串联,打算联合为你这事上疏。”

    这就真让方应物震惊了,这帮文官凑什么热闹?或者说,他对此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却没料到他们反应如此迅速。

    前几天,他还在心里屡屡抱怨正人清流们太迟钝,怎的在这件事情上大变样了?

    难道是打算以今天这事为契机,要进行新一轮的博弈么?

    想想也真有可能,如果说父亲下诏狱,还是情有可原;那自己明明是人畜无害、不涉及政治的孝子,却也要被当街围攻,那就殊不可忍了。

    而且对朝廷中有心人而言,这件事情关键之处在于,如果真是奸邪小人做下了此事,那就是一件完全没有任何道理的事情。

    对方不占有任何道理,没有辩解余地,陛下想袒护也找不到依据,这就是一种把柄和机会,这就是一种能够加以利用的形势。

    说白了,就是要借题发挥,事情本身也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凭借此事为导火索推波助澜。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看似鸡毛蒜皮的不起眼小事,往往也能发酵出巨大的政治风波。奥妙就在“借题发挥”四个字中,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明白了状况后,方应物很是感慨,真的想不到这次动静闹这么大,比自己表现忠孝时大得多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传播学稍有了解的都知道,正能量要靠主动推动才能传开,而矛盾、灾祸之类的东西,不用推动也能迅速传开。无他,人类天性使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