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刘大学士旁边侧面的,是一位须发全白、目测有七十以上的老者,身穿金色飞鱼服,很是夺目。

    这也是方应物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飞鱼服,后世传说中似乎锦衣卫人人一身飞鱼服,但方应物之前并没有见到过。

    这个老者的身份,显而易见呼之欲出,当然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掌锦衣卫事袁彬袁大人了,这可是国之功臣。

    看他的位置,方应物猜测最后还是有所妥协,本次审问没有全然抛开锦衣卫,让袁大人充当了陪审。

    方应物上前见礼,对主审刘大学士拜见道:“今日为家父之事,耽误了阁老休息,叫学生于心不安。”

    刘吉公事公办地点点头道:“所为国事,无妨。”等他答话完了,才发现方应物这话不对劲,他答得也不对劲。

    什么叫“耽误了休息”?现在只不过是下午未时,对于一个理论上是全天工作的大臣,下午是应该休息的时间吗?

    刘吉暗道,此子平常说话不会这么不谨慎,估计是这次他要见到父亲,所以心情激动,神思不属。

    方应物又对袁彬简单拱了拱手,文武有别,礼节上要差得远,此后他便静立一旁去,等待着审问开始。

    刘大学士咳嗽一声,喝道:“提人!”

    方应物扭头向门外望去,对父亲的登场翘首以待。

    从夏日的阳光下,从庭中西角门缓缓地走进一位身材颀秀的人,在四名锦衣卫官校的押解下,朝着大堂而来。

    这必然就是父亲大人了,方应物逆着阳光,一时看不清他的样子。

    等方清之走到了门槛外,与门槛内的方应物正对面,两人齐齐愣了愣。方清之为了儿子的出现而惊讶,方应物惊讶则是因为……

    父亲大人的眼睛很特别,像是湖水一般深沉深邃,又荡漾出了几丝淡淡的哀愁。

    再看他松松垮垮的发髻,沾着几根枯黄的草茎,还有几缕乱发飘荡在额头上,但依旧不能破坏这份忧郁的风情;

    他身上是敝旧的青色官袍,裂开了几个洞口,但丝毫无损他超然挺拔的气质。至于脸上的几抹黄土黑泥,只能是白皙玉面的点缀。

    方应物突然自惭形秽起来,他时常为自己相貌气质而沾沾自喜,但与父亲比起来,顿时月明星稀了。

    他也明白了一个始终想不通的问题,为何以父亲这脾气,还有那么多女子飞蛾扑火、倒贴上门,最大原因就在这里啊!

    这种线条华丽、气质忧郁的半熟而立小生,对女人的杀伤力是全年龄段通吃的。而且好像父亲又具有认真倔强的性格,在女人眼中更是别具魅力。

    方清之望着有点发傻的儿子,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方应物省过神来,连忙推金山倒玉柱,上前两步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答道:“听闻父亲遭难,我便来了。”

    方清之叹口气,“苦了你了,都是为父之过也。”正说着,他望见方应物身上的士子青衫,讶异道:“你进学了?”

    方应物又自豪地答道:“儿子今年春时,蒙宗师录取,入县学为廪生,正好顶了父亲留下名额。”

    方清之露出了笑容,“我方家后续有人矣!”

    刘吉拍了拍醒木,打断了父子叙话。锦衣卫官校便将方清之押到前面,至于方应物这个来旁听的,则被隔离到了边上去。

    刘吉望着底下的方清之,叹息道:“同为翰苑一脉,老夫是不想审问你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审的。方清之你写一封知错悔过之书,能叫老夫向皇上交待便可以了。”

    方清之冷冷道:“我何错之有?”

    刘吉针锋相对道:“你不安分守己,肆意妄言,诽谤大臣……”

    “刘阁老你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是合格宰辅么。”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刘吉心里登时冒了火气,但又一想,自己苦心挽回名声,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方应物看着父亲真叫人着急,忍不住隔着人墙道:“父亲暂且忍辱负重,写下悔过书,保留有用之身又如何?”

    方清之喝道:“住口!圣贤书是如此教导你的么?”

    一直没有开口的袁指挥这时候插话道:“在这里耍嘴皮子没甚意思,方庶常还是先下去罢。在牢狱里放上笔墨纸砚,什么时候写下了悔过书,什么时候再说其它。”

    刘吉考虑片刻,“也好,就如此办理。”

    方清之被押下去,刚走到门口时,袁指挥忽然又开了口,对着人墙后的方应物叫道:“方家公子!朝中有几位大人弹劾国舅爷万通,但听说你和他串通好了,明天去东厂,打算替他开脱消罪么!”

    方清之听到话,猛然回头盯了方应物一眼,但没有机会说话便被锦衣卫官校推了出去。

    方应物猝不及防,愕然看了看袁指挥,又看了看父亲的背影。他感受得到,刚才父亲盯他的眼光中是饱含责问和不满的。

    难怪这袁指挥急急忙忙抢在东厂查问斗殴事件之前,于今天下午组织了审问,并叫自己旁听。

    原来就是打的这个目的!是要借用父亲的威势,给自己这当孝子的施加压力,而且自己与父亲远远相隔,没有机会解释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自作孽不可活

    方清之被押下去写悔过书,锦衣卫大堂中安静下来,主审刘大学士和陪审袁指挥都在默默喝茶。

    方应物站在角落里,盯着袁指挥,神态不满,但也不好有什么举动。

    这位老人家大约是当朝文武百官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了,很少有像他这样七十七八岁了还奋斗在第一线的,堪称是活化石级别的存在。

    不过正应了人老成精这句话,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就叫自己失去了大半的选择权。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他这也算帮自己下了决心?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有校尉匆匆走上大堂,手持稿纸,这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正老神在在的刘吉问道:“可曾写了?”

    那校尉呈出稿纸,众人却见上面写了《论语》之卫灵公篇。全篇没甚好说的,但却有一句——子曰,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