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物抬起头,目光幽深,口中铿锵有力地答道:“在下虽然被发配边塞,但也发誓要做圣贤之事,行圣贤之道,如此方才不负平生志!”

    “噗!”孙大使忍不住将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这回轮到他蛋疼了。忍不住开口骂道:“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迂腐到如此地步?亦或是故意戏弄本官?”

    方应物站起来行礼道:“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大人你如何想,但这确实就是在下的心思!并愿为此大道身体力行之!”

    孙林突然觉得从屋门透进来的光线很晃眼,又仿佛感受到了丝丝浩然之气。喟然叹道:“听说古人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想今日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气节,这就是读书人的骨气么?”

    方应物看到快要说服孙大使了,又趁热打铁地再次行礼,“只望大人成全!”

    孙林十分感动,然后道:“可是本官向上司举荐你了,已经行文上报布政分司。”

    什么?已经进入正式公文流程了?方应物大惊失色,这可不是好玩的!万一任命真生效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以国朝体制,不仅仅是官员,就是一个正式吏员也要层层上报最终经过吏部备案,任命才能生效。这样称之为经制吏,用二十一世纪俗称就是在编人员。

    所以这吏员虽然社会地位不高,胥吏之流在政治上也是被鄙视的,但能算是铁饭碗。编制是受控制的,一般外人很难进来,成为吏员是普通百姓所不敢奢望的美事。

    衙门里大部分所谓吏员,其实都只是衙门聘用的书办而已,要么就是方应物这种由于各种原因来帮忙干活的。

    对普通人而言,当上经制吏员是好东西,是用虚而不实的社会地位换来了实惠,但方应物需要这个编制和实惠么?

    他是堂堂的廪膳生员,他是庶吉士的儿子,是士、农、工、商中的第一等级!一旦身份转换成了吏员,政治地位急剧下降且不说,首先就失去继续科举的资格了!

    所以方应物终于有些怒了,近乎质问地叫道:“大人你怎能这样先斩后奏!”

    孙大使很无辜地说:“我以为你自知前途无望,心情消沉。一旦听到这个机遇,定会欣然受之,故而先将你报了上去。

    实在是我小看了你的气节和志向啊,没想到你并非是凡夫俗子,心思和普通人不同。”

    方应物简直要吐血三升,自己怎么会遇到如此奇葩的大使?孙大使为何不是妒贤嫉能之人?自己宁愿被他打压,也不想被他提拔抬举!

    这样下去不行,要赶紧将公文追回来……方应物寻思道。却又听到孙大使笑呵呵说:“既然事已至此,那便将错就错罢。上天注定的,不见得是坏事。”

    这孙大使还不死心么?方应物顾不得许多,决定正式摊牌。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还来得及

    却说孙林孙大使求贤若渴也好,礼贤下士也好,花样百出地要提拔业务能力出色的方应物当副大使。都到了这份上,方应物若再不亮出底牌,只怕真有哪一天就糊里糊涂的就成了经制吏员。

    士子和小吏,虽然都是识文断字的人,但政治地位可是天差地别,一旦成了小吏,那为人民服务时间至少是九年,人生能有几个九年?

    亮底牌也要有亮底牌的技巧,太大了容易吓到人。具有某人弟子、某人外孙、某人儿子、某县生员等几个身份的方应物想了想,对孙大使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浙江省淳安县县学廪膳生员,有功名在身!”

    孙林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以为方应物是胡言乱语,却又听到方应物说:“如若不信,在下可去将县学开出的外出游学文凭取来,大人一看便知。”

    孙大使确认了后,惊愕无语。方应物真要具有秀才功名,那就是当前榆林城或者说方圆二百里内第一学历了!

    说是第一,那是一点水分也没有。方圆二百里并包括才修建五年的榆林城在内,连学校都没有,十万军民谈何功名?

    高级官员中,总兵也好,指挥使也好,各级军官也好,都是武臣,不会有功名;外来户里,目前巡抚尚未到任,巡按御史不在城中,镇守中官这种阉人更与功名无关。

    至于衙门里的文员书吏,也都只是识文断字,最多能写几笔通顺公文而已。

    所以方应物这个秀才,特别还是含金量很高的浙江秀才,在目前的榆林城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学历。

    别说边镇榆林,就算放到相邻的米脂县,方应物的学历只怕也能排到前三名。据说这米脂县自开国以来还没出过进士,举人也只出过三两个,外来的知县也才是举人出身——这是边疆县的普遍现象。

    孙大使神情渐渐露出几分异样来,难怪这方应物死活不肯做副大使职位,他若是士子身份,那就的确有资格看不上这种杂吏职务。

    此人才十六七岁,就是秀才了,真是令人艳羡啊……孙大使随即又很奇怪地问道:“你既然是具有生员功名,怎么会沦落到被发配边镇服役的地步?”

    孙大使在边疆混了二十年,见过普通百姓犯罪被发配边境充军效力,见过官员被贬谪到边疆的。却从来没见过秀才举人之类士人直接被扔到边境服役的。

    士既然位列四民第一,当然是有特权的,功名本身就是一种护身符。在孙大使印象里,方应物这样的秀才被送到边镇服役虽不是绝无仅有,但也是凤毛麟角了。所以不能不奇怪。

    方应物遮遮掩掩道:“一言难尽,孙大人还是不要问了。”

    孙大使见方应物神神秘秘的,忍不住冷哼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记得你是从卫所移送来的,待我去卫所衙门托熟人查查公文存档,就知道你犯什么事了。”

    “在下是被皇上下诏送到延绥镇服役,所以……”方应物很无奈地答道。

    皇上?钦犯?孙林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溜圆。他当初接收的时候,太马虎大意,没仔细去看公文,谁知一不留神就在身边埋了一颗好大的雷!若不是今天好奇心发作,还问不出来这些!

    孙大使呆立半晌,方应物也只好陪着站。不知过了多久,孙大使从震慑中回过神来,他随即又想到,一般普通人,哪有触怒天子的资格?

    天子日理万机,为何特意下诏找一个秀才的麻烦?不会是扯虎皮吹嘘罢?

    就算是死,也要当个明白鬼,孙大使忍不住再次好奇地问道:“你究竟犯了什么事,居然能劳动皇上圣念,特意把你发配边镇?”

    方应物为难道:“一言难尽,孙大使还是不要问了罢……”

    “那就让本官去查阅公文?”孙大使威胁道。

    “在下其实是代父受罚。”

    孙大使感到要触摸到问题核心了,“令尊是谁?”

    方应物答道:“家父讳清之。”见孙大使毫无反应,又补充道:“现为翰林院庶吉士。”

    孙大使拍了拍脑袋,大惊失色道:“邸报看到过,前几月下诏狱的那个名人!似乎是近几年唯一下诏狱的大臣!”

    一边说着,一边又蹦了起来。对孙大使这种官场最底层的小杂鱼而言,那些人都是天上的人,那些事情都是天上的事情,打架也是神仙打架,陡然与自己这小鬼有了关系,能不惊么?

    他突然又明白了,难怪方应物在仓库处处与众不同,和他们不像是一种人,原来确实不是同类人!这可是名门清流、士林精英,与自己这种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