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三十余岁的华服书生,走到郑少爷身边,不悦道:“本人宁师古,怎就不长了眼睛?”

    宁公子对郑少爷等人而言,好似天上的人物,一干人讷讷不知怎么答话。

    此时方应物站在后面,他主动向前走去,想要排众而出说几句话去。王小娘子紧紧的拉了拉方应物,颇为关心地低声道:“你小心不要上前,免得遭殃。”

    方应物拍了拍孙小娘子的手,抚慰道:“但且安心。”随后从人群中走出来,对宁师古抱拳为礼道:“在下淳安生员方应物,见过宁前辈。”

    看到是读书人,宁师古也淡淡地还了礼。方应物继续道:“在下替业师商素庵公向方伯老大人问安。”

    听到“商素庵公”四个字,宁师古眼神一紧,神态严肃起来,重新向方应物施礼:“原来是方贤弟。”

    与方应物同画舫的人全都莫名其妙,虽然明白这是读书人耍花腔,可还是完全听不懂这两位说什么。只感觉这两人打了几句哑谜,然后就开始称兄道弟了,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王小娘子更是捂着嘴不敢相信,在她心中方应物穷学生形象更多一些,但这时突然变得很陌生起来。

    听到商辂的名号,宁师古不敢不敬。因为商辂是正统十年的状元,宁良是正统十年的进士,两人是很密切的同年关系。而且宁良官至方面大员布政使而且是浙江布政使,也是商辂在朝时一手安排的,所以方应物才有恃无恐。

    随后宁师古指着郑少爷等人问道:“这些人与你……”

    “他们与我没关系,你随便处置,打断腿脚也无所谓,别碰在下就行了。”方应物忽然又指着王瑜道:“对了,还有那个小娘子也放过,不要动她。”

    宁师古哑然失笑,这方应物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这话分明就是暗示“你要想看我的面子,就狠狠收拾他们”。

    量小非君子,方才在蚱蜢上、在画舫上,方应物不知道挨了几次破口大骂,他要能风轻云淡地唾面自干,那也太懦弱了。

    当然,方应物也算是间接让王德王大户去堵心。他出于情面不太好对王德如何,但是把王德相中的“青年才俊”一个一个都收拾掉,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啊。

    方应物自言自语道:“本来想记下他们的名字,日后再作打算。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布政衙内,真是巧了。”

    已经被拉到身边的王小娘子忽然明白了,难怪起先方应物不屑一顾,后来却改了想法,一个一个的记起这些人的姓名来历,原来是这个心思……

    她又想起方应物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此时也隐隐有所醒悟。

    如今的秋哥不再是那个为几两银子折腰的乡下贫民了,很有几分大人物模样,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地位了,连布政使老爷家的公子都要与他称兄道弟。那她现在还配得上秋哥么?

    如果两年前,父亲不那么势利,或者昨晚父亲不那么浅薄,或者自己态度更坚决一些,那么有旧日情分在,自己还是有望成为糟糠之妻。

    那可是现在呢?王小娘子捂着心口,感到很痛。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两年前两年后

    浙江左布政使宁良乃是湖南祁东县人,近日有几个从家乡来的年轻士子来杭州游学,登门拜了宁老大人的山头。

    到杭州的外地人,哪有不想去西湖观光的?于是宁老大人便让自己小儿子宁师古陪伴着几位客人游览西湖,却不料画舫靠岸时,与另外一艘起了摩擦。

    更可笑的是,对方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然跑上来寻隙滋事。宁师古也是读书人,放在平常,若亮出名头吓走对方只怕也足够了。

    但此时情况不同,有家乡人在这里看着,脸面是万万不能丢的,怎么也要略施惩戒才是。

    不过对方那边忽的又冒出位朴素书生,自称是淳安商相公的弟子,方解元的儿子。这又让宁师古震动了一下,若这位方朋友真的出面打圆场,那也就只能就此揭过。

    可令宁师古啼笑皆非的是,方朋友不但不息事宁人,居然还主动暗示他去对那边下狠手。似乎这位方朋友与那边肇事者同坐一艘船,却不是一路人。

    本来他不太明白方朋友为何如此表态,但当他看到了王瑜小娘子后,立刻就懂了,只能感慨一声“年轻就是好”。

    “方贤弟几时到的杭州?住在哪里?明日我登门造访。”宁师古又寒暄道。

    既然碰了面又搭上线,明天不去拜访都不行了……方应物连忙答话道:“在下暂住武林门外,但不敢劳驾宁前辈移步,还是在下前往藩台衙门拜访前辈好了。”

    宁师古合上扇子拍了拍手掌,“也好!布政衙门里有官舍,方贤弟大可入住,何须另觅他处。”

    “在下只是偶然路过杭州,住在北关外运河那里登船便利……”

    说话之间,布政使司衙门仆役已经上去动手教训了。他们人数虽少,但巡检司郑少爷那边的人手却丝毫不敢反抗。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差得又岂止是一级?巡检是从九品,地方官员里品级最低的一级,布政使是从二品,地方官员里品级最高的一级,差距简直就是天地之别。

    看着方应物与布政使公子宁师古平礼相待、侃侃而谈,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后约,王小娘子继续目瞪口呆……

    方应物扯了扯她的袖子。“该走了!没甚好看的。”王小娘子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地随着方应物向北城走去。

    “要不要租轿子?”方应物问道。王瑜沉默以对,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方应物自是无所谓,慢慢在街上走着。

    没走多远路,方应物忽然听到一声“对不起”。他左顾右看,最终确定这是身旁王小娘子说出来的。

    方应物叹口气:“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不需要说对不起。”

    王小娘子低头看着地面,喃喃自语道:“奴家与父亲自从搬到杭州后,父亲为了站住脚十分拼命,每日里累死累活,奴家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奴家不能为父亲分太多忧劳,但父亲要奴家做什么,即便违心也只能咬咬牙去做,实在不忍心让父亲还为奴家操心……”

    方应物阻止了王小娘子继续自责下去,“所以说,你不需要说对不起。若你与父亲闹了生分,岂不成了不孝之女?这我很明白,两年前就很明白,我不能强求你去做不孝之女。”

    在这个父母之命天经地义的时代,任是谁在这方面也无法苛责别人,所以方应物一直很理解王小娘子的难处。封闭山村里那个纯真、倔强的少女,终究还是要长大的。

    两年前么?王小娘子不禁想起了方应物在院中大树下的那番话:情窦初开是最甜美的,但初恋也是最不成熟的,也是不可靠的,须知娇花最不经风雨……

    这气氛不对头!方应物猛然醒悟过来,不由得暗自嘀咕,这是简直就是朝着分手的节奏而去啊!

    他赶紧停止了做心灵导师,故意另起话头道:“其实你做得很不错了,你知道今天你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是什么?”方应物这个问题成功引起了王小娘子的好奇心,她回想今日,感觉自己简直是一塌糊涂,难道在方应物眼里还有可取之处?

    方应物笑道:“你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刚才没有为郑某人等四个癞蛤蟆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