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人微微吃了一惊,这真是想曹操曹操到,朝廷诏书怎么会如此迅速?随即他就醒悟过来,这封诏书八成是为别的事情,不会是本次案件的。

    毕竟京城与杭州两三千里之遥,不可能自己才上奏十日,朝廷就获知并下发到杭州,除非是飞的。

    朱大人连忙更衣,随后去前面接了诏书。打开一看,却是大吃一惊,真正的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料到,这份诏书还真就是针对本次案件的!

    朱大人又细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诏书的要点有两点,一是“事关重大,另行派遣重臣为钦差,赴杭州审问案情”;二是“钦差抵杭州之前,着按察使司看管好相关人、物,不得有所疏失”。

    放下诏书,朱大人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自己上奏才过了十天,朝廷就把处置诏书送到了?

    他很快又想到,莫非是另有人上奏?按照正常时间判断,二十天前就有人上奏过此事,所以才会有手头这份诏书出现,那比自己还早七八天左右。

    二十天前,正好是方应物检举的时间,也是初次过堂查问的时间,一定是有人在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上奏朝廷了!而自己要两次审理,又要琢磨奏疏笔法,所以迟了七八日。

    可朱大人迷惑不已,在杭州城有资格上奏疏的官员里,有谁胆敢背着自己擅自上奏?无论是谁,背着上司进行越级上奏都是决不可饶恕的!

    不……朱大人突然又想起来了,城中还是有一个人完全可以不鸟他——那就是镇守太监李义!

    于是朱大人又迷惑了,李太监此举是何意?这案子是完全和他没关系的事情,他这局外人在案情不明时就第一时间积极上奏,到底为的是什么?

    被朱大人在心里反复念叨的李太监此刻也正在念叨别人,他对方应物道:“我这里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也该有所行动,不要继续拖延了。”

    方应物很谨慎,“君子惜身,如今在下还是不便外出,免得遭了什么难,须得等等。”

    方应物不着急,如今整个杭州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镇守太监府,能不出去还是不要出去为好。但李义却很着急,赚钱的事越早越好,否则如何去讨得陛下欢心?他不想再拖到明年,最好今年就见效。

    李太监便催促道:“等不得了!西北东南远隔数千里,如今已经是六月中,再拖延下去,今年回款就难了。你还是快快与那王家说定了,趁早开始,我这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然我便亲自找人来做,用不着那什么王家,你写信与西北联系好就行了,其余就由我来。”

    说罢又道:“你若不放心出门,我让几个护卫跟随你,保你平安就是。”

    方应物连忙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劳动镇守护卫大驾,无需如此!”

    李太监明白,方应物的真正意思是不想让别人通过几个护卫顺藤摸瓜,认出来他与自己有密切关系,文人这般虚伪倒也常见。挥挥手道:“不妨,只让他们远远缀着,需要时候再出面,而且也不可能人人都认识我这里的护卫,你且放心。”

    方应物还要说什么,只见李义重重咳嗽一声,高呼道:“上茶!”

    这时有位女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乍看之下二十许年纪,容貌妖娆,体态风流,手里却托着一具银盘。

    这女子娉娉袅袅地走到方应物面前,微微福了一福,为方应物上了茶水。方应物愕然,不知李太监唱得是哪一出。

    李义嘿嘿笑了笑,很是不怀好意,指着女子道:“此乃我在杭州所纳的一房夫人。如果你还不肯,我就让她爬上你的床,然后宣扬出去!反正我本已身残,不怕丢这个丑,不知道你怕不怕?”

    方应物苦笑连连,“李公公何苦来哉!差这一日半日么?”

    “如此就是把官司打到汪公面前,也是我的理,当然你也不吃亏,人送给你都可以……”李义话才说一半,忽然有人进来,对着李义低声禀报几句。

    随后李太监笑道:“刚得到消息,诏书已经下来了。你请我出头打了这个时间差,如今大局已定,你还害怕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年轻人要有勇有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方应物还是受不住主人家催促,只得答应出门办事,找那王家作为代理人进行布局。

    李太监见方应物肯开始筹备,便亮出家底,“我从宫中出来镇守浙江时,天子曾经赐下五千盐引,如今还都在身边,可以将出作为本钱。

    我到杭州来不过一二年功夫,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正经商人,若那王家懂事,分他一成利也无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搞什么鬼,也别怪我辣手无情。”

    方应物暗暗想道,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把盐引当银票的,宫中早就想到这一招了。他也明白,再后来因为赐权贵盐引太多,从而导致盐法混乱,不过那不是现在他可以操心的事情。

    想到李公公出得本钱最多,在杭州也要仰赖他的权势,所以方应物主动道:“王家一成,我一成,李公公八成,如何?”

    李公公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划分。方应物便就此从镇守太监府后门悄悄出去,又街口观望片刻,确定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后,便朝北向武林门外王家宅院而去。

    之前方应物检举了两个布政使司之后,王家害怕受到牵连,于是兵分两路分散风险。王德带着王小娘子去了外地躲避,而王魁则独自留在了杭州照看王家的产业,如果形势真进一步恶化了再逃。

    所幸在几位大员心里,王家这小商人实在不算入眼,在这敏感时候为此节外生枝不值得。故而这么多天下来,王家并没有遭到祸事。

    到了王家宅院大门口,门子看到方应物,连忙引着向里面走去,边走边道:“魁老爷正在堂上与客人说话,方相公不必禀报,径自去堂上罢。”

    进入了前堂中,果然看到王魁王朝奉居于主座,而下首客座上则是一位年轻人,只不过令方应物感到很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方应物上前一步,拱拱手为礼。这王魁见到了方应物,十分欣喜。因为他知道,只要方应物肯公然现身,那就说明形势已经好转了。否则以方应物的谨慎做派,不会大模大样地露面。

    方应物正要与王魁说话,却见旁边的年轻客人“嗖”地站了起来,瞪着方应物语气不善道:“原来是你!”

    方应物满脸疑惑地问道:“恕我眼拙,敢问你是……”

    那年轻人真是被方应物这“相见不相识”表情气着了。“上个月西湖之上,还曾记得否!”

    方应物恍然大悟,登时记起来了,此人不就是那个游西湖时遇到的巡检家的土鳖公子么?当时借了宁衙内的势力,很是整治了他一番。

    不过方应物对他没什么好感,只对王魁问道:“此人到此有何贵干?”

    这位郑巡检家公子出现在这里,主要是听说了方应物与布政使反目成仇的事情后,为了两件事而来。一是想趁机收买王家产业,二是仍然有所觊觎王小娘子。

    方应物真是想笑,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滚!”

    郑公子想与“失势”的方应物叫板,但幸亏灵台清明了片刻。暗暗想道,这方应物能与布政使家公子平起平坐,想必还是另有依仗的,即使与宁家决裂了,只怕仍然不是自己可以开罪的。

    故而郑公子只得灰溜溜出了王家,但是又不甘心。忽然想起前阵子按察使司曾经发下话来,让杭州周边各巡检司注意查访方应物此人,便计上心来,打发了家人飞速去想按察使司告密。

    却说方应物与王魁商议买卖事情,也在王家用过了饭,正要继续说话时,忽然门子来禀报道:“外面来了按察使司的差役,点名要请方相公过去。”

    王魁脸上有些慌乱,“过了这么几日,怎的还来拿人?”方应物很是镇静,“无妨,这是按察使司,应该没什么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