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但是看人吃饭的娄天化却蹦了起来,又跳了几下,冲着方应物叫道:“啊呀!在下今日一大早就听到了喜鹊叫,原来真是遇喜了!”

    方应物抬头望了望十一月初冬的天空,理论上娄天化的话存在着可能性,喜鹊不是候鸟。

    方应物拱拱手见礼道:“一别经年,娄先生别来无恙否?还在做你那消息买卖、疏通关节的掮客生意么?”

    娄天化缩了缩脖子,唉声叹气道:“如今世道艰难,日子十分不好过。”

    方应物忍不住笑了出来,看起来很没有同情心。如今虽然朝堂昏聩,各地灾害似乎也不少发生,但总体上处于经济繁荣发展的时期。

    至少他在民间很少听到别人说“世道艰难”这种话,当今不一定比别的时候好,但肯定也不比别的时候坏。

    他不由得笑道:“当今欣逢盛世,国泰民安,娄先生说的哪家怪话?”

    娄天化摇头道:“朝廷死气沉沉,诸公都在混日子,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做派,满堂和气,而地方上又是贤良遍布……两项合起来我们的买卖就难做了。”

    方应物不禁想起了上次到京城的遭遇,深以为然。感到娄天化这句话饱含深意,以他的智商也想了片刻才想透。

    朝廷懒政不折腾,同时地方上都是贤明的好官,这听起来很美,怎么成了娄天化口中的“世道艰难”?

    随后方应物才想明白,朝廷一潭死水不内斗,也就用不着他们这种消息贩子,至于锦衣卫东厂这些,根本不需要从他们手里搞消息。而外地官员不进京办事,地方百姓不进京鸣冤,他们这些包打关节的掮客同样没事做。

    当然,从这句话里还能体会出更深一层的意思。为什么当今天下,地方官品质好、素质高?那是因为天子虽不圣明但也不爱杀人,凡是因为进谏惹他烦的,通通都赶到地方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导致大把大把的贤臣散布地方,只能对京师望而兴叹。比如方应物的便宜外祖父王恕就是经典例子,他老人家已经在地方混得都忘了京师是什么模样了。

    忧国忧民、敢于发飙的贤臣一个个都被赶走了,朝廷里留下来的自然大都是万安、刘吉这种。也只有科道还保存了一丝清流,时不时在这个被士林舆论判定为“黑暗”的时代呐喊几声。

    方应物挥挥手,说出了娄天化最想听到的一句话:“眼下先不多说了,今晚请你吃饭!”

    这时候,在浙江会馆坐堂的黄掌柜才慢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对方应物道喜:“经年不见,颇为念想。直到前几日看到了友人寄来的乡试录,方公子高居第三,如此佳绩实在可喜可贺!

    如今已经是父子前后科举人的佳话,待到来年春闱大比,方公子若再次高中,那就更是父子进士的佳话了!”

    方应物谦虚道:“黄掌柜谬赞了。”

    黄掌柜微微一笑,“今日天色不早了,而令尊居住在西城,距离会馆还有一些路程,若仓促赶到那里多有不便。

    方公子不如在会馆安歇一夜,我另打发人前去令尊那里报信,然后明日叫人带路引方公子过去,这样如何?”

    这安排叫方应物感觉十分舒坦,连忙谢道:“如此甚是周到,有劳掌柜了!”

    他心里不由得暗暗赞道,不愧是能在会馆坐堂主持的掌柜,这种玲珑功夫实在炉火纯青,自己一句话还没说,他全都能先知先觉似的安排妥帖。不过上次来的时候,自己可没享受到这种宾至如归的待遇……

    安顿好后,方应物兑现诺言,请娄天化吃饭。当然方应物也不是白请他吃饭的,席间要仔细打听一番京城的近况。

    至于娄天化,面对方应物这个老客户兼潜力股,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问题上被方应物难住了。

    “京城有个报国寺,你知道么?或者叫慈仁寺?”方应物很认真地打听道。

    娄天化迷惑地想了想,“当今天子崇佛信道,京中僧道很多,对各大寺观在下多有耳闻。你说的这个,实在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方应物大喜,看来这个机会还在,继续说:“那我便请你去打听这个报国寺的状况,特别是僧人的状况。据我所知,报国寺大约在南城一带,是个很小的寺庙,不为人知也情有可原。”

    娄天化虽然很不明白方应物为什么会关注一家名不见经传、只怕和尚都没几个的小寺庙,但他也万万没有将买卖往外推的道理。便一口答应道:“好说,在下明日便去南城打探消息。”

    第二百六十章 方应物进府

    又到次日,会馆的仆役早早候在方应物房外,等着方应物发话便带路前往西城。由会馆租来的大车也准备妥当了,一切不须方应物操心。

    见此方应物不由得感慨一番,为什么那么多人一门心思要当人上人?不见得是贪图荣华富贵,但这种虚荣和便利带来的优越感是令人无法抗拒的。

    翰林院方编修居住地方在西城,距离皇城相去不远,这一带也是官员密布的住宅区。

    有人带路,方应物便十分放松,随意观看街道上京师风华。沿着东江米巷一路向西,正阳门到大明门之间的南城也是商业繁华的地方,也算是城中商业区之一。

    不知不觉地,街道渐渐变得较为干净整洁起来,两旁店铺也逐渐稀少,青砖绿瓦的宅邸多了起来,时不时的可以眺望到三开间、五开间的豪门。

    “方公子,令尊寓所快到了。”坐在车头指路的会馆仆役转头对车里的方应物道。

    又过了一会儿,大车稳稳停住,方应物还没堕落到要被人扶着下车的地步,自行跳了下来。

    他抬眼便看到面前是一处简素的门面,从院墙规模推断这宅邸不会很大。

    当然,在这个核心片区,就是不大的宅邸也便宜不到哪里去,甚至有可能是有价无市。所幸近些年时常有正直大臣因进谏而触怒天子,被贬谪外放或者致仕回家,皇城西片区的空闲宅院供应情况还算不错……

    但以父亲的财力和交际能力,若非天子恩典特赐,想在这里购买宅院还是很困难……故而在方应物想来,这住处八成是王家的嫁妆。

    其实方应物猜得不错,王恕王老头当年也是做过几年京官的,后来因为想干实事和积累经验便主动去了地方。在京城的住宅倒是没有处理掉,王家大户不差这几个钱,以后回来还要住的。

    谁料黄鹤一去不复返,直到如今王老头已经混到名满天下、位列南京部院和封疆大吏了,可还是没有回京师的希望,因为天子烦他。

    “简在帝心”的王老头想要回京,只能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地祈祷今上驾崩了……所以王恕的老住处就便宜了女婿。

    不过就算王老头现在回京,那至少也是尚书级别,这栋住宅显然也是不合适了。

    却说门子见了方应物,既没行礼也不说话,只好奇地不停打量。这叫方应物十分不喜,会馆应该早报知过了,这边也应该知道他方家大少爷今日要“回府”,这门子难道能不知道他是谁?

    不想和这等小人物计较,方应物淡淡地对门子说:“我是方应物。”

    “哦!请稍待,小的去通报一声。”门子答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进府去通报了。

    这又让站在门外的方应物有点恼怒,这里是父亲的住处,那么也就等于是他的“家”,有谁回家还需要通报过才能进门的?他是小主人而不是客人!

    但这里临着街巷,方应物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什么不愉快,叫别人看他们方家的笑话,便忍着没有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