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得方应物目瞪口呆,脑中像是开了锅似的,一片混沌。

    首先,这应该是一封奏折节选,从口气来看,应该是汪太监的手笔……不过这手笔也太大了罢!

    关注威宁海方向这个主意,确实是他提供给汪芷的,历史上本来就有这么一场著名战役。所以作为线索提供给汪芷,应该能小小满足她的追求军功之心,但是汪芷玩得也太大了罢?

    奏折里的战果若不是虚报,好像远超他上辈子看到过的史料记载。不过细想也正常,这次各方面准备更充分,战果大一点也不算奇怪。

    其实斩首多几百少几百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次汪芷大军怎么把鞑虏可汗巴图猛克和满都海皇后两个历史名人一锅端了,历史不应该是这样啊?

    巴图猛克就是北疆史上声名显赫的小王子,是当今黄金家族唯一血脉。而且今后将成为鞑虏的中兴之主,理论上他应该从成化朝一直蹦跶到嘉靖朝的啊。难道是因为鞑虏可汗部族近两年与大明和好,便丧失了警惕性,被偷袭到措手不及、生活不能自理?

    北虏名义上的可汗小王子一挂掉,黄金家族就算彻底绝嗣了,以后北方形势将会变成什么样,方应物也茫然不知了。穿越以来,这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历史走向大变动,将彻底改变北方边疆未来的情况。

    好罢,鞑虏未来的中兴之主挂了,对大明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事,再说小王子和满都海的死活和他方应物的生活关系不大。

    对方应物而言,更大问题在于——从奏折里看,射杀小王子和满都海的功臣,竟然是自己的候选情人孙小娘子?奏折里说,满都海和小王子两个最重要人物化妆逃跑时,被孙小娘子认出来并射杀,真的假的?

    方应物不由得回忆起被发配到榆林时,在路上曾经遇险,幸亏孙小娘子神射吓走了几个达贼哨骑。当时有个达贼首领被射掉头盔,露出了女人脸孔,据他判断有可能就是满都海皇后,莫非孙小娘子那时记住了长相,故而这次阵前能认准了人射杀?

    而且根据上辈子史料记忆,现在北虏可汗巴图猛克似乎不到十岁,战阵上常与满都海同骑一马,所以不幸被孙小娘子一锅端?

    这小娘子学了屠龙技,终于还是派上用场了。但……方应物忍不住苦笑几声,这真是给他带来了许多不确定。孙小娘子要是被赏个诰命夫人,他还怎么纳为小妾?

    方清之重重地咳嗽几声,把方应物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方应物又想起什么,“父亲为何将这份奏折给我看?父亲不是说过,叫儿子这几日专心读书,一切外事都不必关注么?”

    方清之答道:“此北虏汗主巴什么的,去年刚受朝廷册封为顺义王,如今却被大军偷袭射杀……朝廷得到战报,庙堂上已经吵成了一团乱麻。”

    方应物很无语,华夏之邦还是很讲究名分的,那巴图猛克毕竟顶着大明顺义王帽子。本次威宁海之战到底算是一件不世大功还是边军擅杀封臣,这是个问题。

    恐怕也只有汪芷这种人才会胆大包天、不怕争议、不计后果地干出这种事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汪芷出兵之前,并不知道是哪支北虏部族住宿在威宁海,误打误撞地遇到了可汗这支。可以想象,汪大太监干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现在必然已经骄傲得鼻孔朝天了。

    按下心思,方应物又问:“不过与儿子何干?”

    方清之满脸的无奈,“汪太监在奏折里说,你在榆林时便有定策,本次偷袭威宁海也是依你之策而行,所以朝廷叫为父来询问你的意见。”

    方编修真搞不懂了,自己这儿子为何总是这般招人眼球?把他关在家里读书,还能有这么大的事情找上门来。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方应物回到座位,一边拿起书卷刻苦攻读,一边说:“一切外面的事情,不必我去关注!”

    第二百七十九章 父将不父啊

    方清之对方应物的反应感到很奇怪,好像突然之间,儿子换了个人似的。据他所见,自家儿子是很喜欢大发议论的(至少私底下是这样),时政人物无所不敢说,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其实方编修只看到了表面,没有触及内里。方应物确实动辄议论飚发、挥斥方遒,但那也不是白白浪费口水——要么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需要他发表议论;要么就是发表议论可以受益,比如树立形象亦或刷名望。

    但这次事情,方应物有什么必要发表意见?归根结底,其实就是死了个蛮夷头子而已,对于天朝上国而言,这很重要?能比会试这种抡才大典重要?

    何况小可汗毙命已经是既成事实,不管朝廷怎么看待,认可不认可这是功绩,那死人也活不了。朝臣们吵吵归吵吵,无论吵成什么结果也无所谓,他方应物实在没什么必要去支持哪一边,毫无必要。

    方应物想了想又说:“别人再问起,就说儿专心备考,没有心思去琢磨杂事。”这个借口分量十足,在国朝天大地大也不如考试大。

    “知道了。”方清之点头道,但仍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方应物将自己手里的书举了举,暗示自己将要认真刻苦发奋地读书,父亲大人可以离开,不要在这里监视了,否则他读不下去的。

    但方清之依旧踌躇,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咬牙从宽大的袖子中摸出一叠纸笺,轻轻的放在方应物身前桌案上。随后方清之又面无表情,身形向后飘去,远离了几步。

    “这是……”方应物疑惑不解。他低头看了看,这是一叠子文章,看这厚度怕不是有二三十篇。

    “这些都是前辈们的文章,为父给你抄了几份。你没事时看看,或许有所补益。”方清之淡淡道,仿佛正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方应物再次低头翻了翻,这里面一个署名都没有,到底是谁的文章?在这紧张复习的时刻,让他看这些没头没尾的文章作甚?

    想起父亲的身份,方应物登时恍然大悟,手里这些文章绝对是最珍贵的复习材料啊!

    要知道文无第一,各人文章口味也是千差万别,有人喜欢古朴的,有人喜欢华丽的,有人喜欢小清新的。平常人这样无所谓,但考官这样就很有所谓了。

    所以会试之前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揣摩考官的文风和爱好,考试时候若能写出考官喜欢的文风,中式几率自然就大大增加,这是科举诀窍之一。

    有人道行高,可以揣摩得深入一点;有人道行浅,便只能捕风捉影、道听途说,妄图瞎猫捉死耗子。

    按照习惯,会试考官大都出自翰林院,在这临考的紧张时候,方清之突然拿来几十篇翰林院前辈的文章叫方应物看,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方应物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些文章十足十是潜在考官写的文章,仔细揣摩其中文笔后自然大有好处!可以说,这几十篇文章拿出去卖,即使卖几百两天价也会有人要。

    方应物又想道,考官是谁虽然目前没有公布,但在翰林院内部可能已经有风声流传了,以父亲的耿直品行,不想徇私舞弊泄漏风声很正常,抄几十篇文章帮忙复习,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不容易,真不容易,这也是翰林官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潜规则罢?

    “谢过父亲。”方应物发自内心、郑重其事地说。他可以想象得出,以父亲的节操,做出这种事需要多么大的决心。

    方应物不谢还好,这一谢反而让方清之有点儿尴尬,仿佛自己干了一件多丢人现眼的事情。尤其是在自家儿子面前做出了不好的榜样,道德有了污点,以后还怎么以德服人?

    方清之心里不停地唏嘘感叹,世道艰难啊,外面国将不国,家里也父将不父啊。

    这时忽然有门子在屋外高声禀报:“大少爷!门外有人拜访,通名叫做项成贤,说是乡里友人!”

    方应物听到,连忙吩咐道:“好生侍候着!等我出门迎接去!”

    去年他与项成贤一起中了举,约定好今年再一起赶赴春闱。如今距离会试只剩十几天了,一直没得到项成贤消息,方应物还以为项成贤不来了,却没想到项成贤在最后关头赶到。

    方清之也认识项成贤,当年都是淳安县学生员,只不过项成贤比他晚几年进学。他便主动说:“为父与你同去见人。”

    方应物闻言停住脚步,面色为难,“父亲还是不要出面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