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不对啊……方应物不禁陷入了沉思。什么数次与人密谋?指的是汪芷单独进牢中与他密谈的事情?这事儿也能传到东厂?尚铭想故意牵扯汪芷出来?

    尚铭见方应物没答话,便对左右吩咐道:“左右何在?人犯若敢抵赖,即刻大刑侍候!”

    厂卫里果然真够黑的!方应物大怒,抬头道:“此乃欲加之罪!天子命你审理,审的是什么?厂公另安罪名,胡乱栽赃,妄图矫诏否?”

    尚铭不想与方应物斗嘴皮子,那是以短攻长,横下心道:“左右动手!打到招供为止!”

    眼看着要动真格的,方应物头皮发麻,有点色厉内荏,对尚铭高声道:“吾乃今科会元、待选官身,若无天子诏谕,谁敢用刑!”

    尚铭迟疑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天子虽然把方应物下了诏狱,但并未或明或暗的许可用刑。自己现在这审问算私下里做主的,如果一着不慎,要把自己牵连进来了。

    正当这时,有个太监匆匆迈进了大堂中,惹得众人纷纷注目。能随便闯进东厂大堂的人,绝非一般人。

    果然见这太监对着尚铭喝道:“东厂尚公何在?有上谕!”尚铭连忙从公案上滚了下来,一干人等迅速匍匐倒地接旨。

    那传旨太监便高声道:“上谕:尔处置方应物,须得从重、从快、从严,不得拖延!”

    在场的方应物大惊失色,这他娘的是严打吗?天子竟然想下狠手了,这又是哪一出?

    尚铭则是大喜过望,真是瞌睡时掉下个枕头!天子口谕虽然没有明说允许他用刑,但起码给了他一个借口,可以让他自行领会精神。而且还可以看出,天子显然是对方应物真怒了,把握住这个大方向,用刑不用刑这些细枝末节就无所谓了。

    只是不明白天子为何忽然又传了这么一道口谕?尚铭起身后,对传旨太监询问道:“今日有何变故?为何皇爷急忙传旨到此?”

    尚铭贵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那传旨太监如实答道:“今日早朝,有刑部主事林俊上奏,请斩方士李孜省、邓常恩和僧人继晓,并请释放方应物!陛下勃然大怒,当场廷杖了林俊,并命传旨到东厂。”

    方应物一直在侧耳倾听,听到这里时,心里简直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什么叫猪队友,这就是猪队友!请斩?这是能随便说的么!

    这林俊林主事是父亲的同年好友,时常登门往来的,自己也见过……在历史上林俊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险些气得成化天子破了杀戒,幸亏得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力保,他才拣了一条小命。

    但那都是两三年后的事情,方应物万万想不到,在当前这个节点上,林俊忽然跳出来冒死进谏,顺便还把自己连累了!现在情况很明显,天子被彻底激怒了,要杀鸡给猴看!自己就是那只鸡!

    方应物被队友坑得一口闷气出不来,直想仰天长啸一番。林大叔你不要命是你的个人自由,但不要拖着他方应物这未成年人一起不要命呀!

    送走了传旨太监,尚铭回转过来,对着方应物阴阴一笑,“底下人犯你招还是不招?”

    招什么?招他与汪芷合伙在牢中密谋?那不可能,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方应物想想便咬牙道:“在下不知自己有什么罪!至于厂公所问,乃无中生有居心叵测,在下更不需答!”

    尚铭再次横下心来,喝道:“左右动手!打到招供为止!”虽然天子没有明言可以用刑,但天子的态度很明显了,即便自己是擅自动刑,也是帮天子出气!

    方应物振臂高呼:“吾立身在此,阉宦敢尔!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随即他闭目待刑,仿佛引颈就义的模样。躲不过这关那只能就挺着了,熬不住时那再说!不知怎的,方应物脑中回荡着一句话:“鄙报虽穷,还是有几根骨头的……”

    此时此刻,剑拔弩张,义士遭难,群魔乱舞!忽然有人在外面叫道:“厂公慢着!”

    随后又有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了大堂,对尚铭禀报道:“方才得到消息,有敕命诏书到了翰林院,诏许方应物免于教习,以庶吉士历事翰林院编修!”

    什么?堂上众人齐齐震惊,这会儿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件任命,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尚铭高举手臂,正准备指挥动刑,闻言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手臂也忘了放下来,举着手坐在公案后面发愣。

    庶吉士也好,词臣也好,礼遇是高于一般官员的。从理论上来说,这也是天子近侍之臣,都是天子身边人,若无明确上谕,太监肯定没资格决定动手不动手。

    其次,从影响力角度来看,堂下人犯是普通官员,还是一个“储相”,那是决然不同的……

    打了普通官员,大概也就招致此人亲朋衔恨;但若随便对词臣用刑,无异于是打所有文官的脸面,那简直就是与全体文官们不死不休了。西厂汪直或许能扛得住,自己能扛得住么?

    第一次正式听到自己任职消息的方应物也怪异万分,这天子是神经病吗?前面一个口谕要严打,后面一个敕命任用为翰林院编修……人格分裂了还是怎么的?

    尚铭看了方应物一眼,总觉得此人在嘲笑自己。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可能被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推了出来当出头鸟?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尚公公发现,自己实在不能再一次“横下心来”了。天子、西厂汪直、万通指挥使、方应物……哪个也不是好相与的,都他娘的欺负他这个老实人,各方面压力好大……

    老实人也有火!想至此处,尚铭忽然狂暴地掀翻了公案,怒吼一声“我干!”

    方应物目送尚公公退堂,十分不明所以,对旁边番子问道:“尚公公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急眼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我不介意(上)

    不管怎样,今天这道关口算是过了,方应物抬手擦了擦冷汗。厂卫里黑得很,都不是善茬,在这里面刷声望需要冒很大的人身风险,若是穿越在嘉靖以后的时代,他方应物畏惧皮肉之苦,只怕也要退避三舍。

    回到牢中,方应物躺在破床上,回想起今天的遭遇,却仍有一个最大的谜团回旋在脑中。天子杀他给猴看情有可原,但同时还出现翰林院编修的任命就不可思议了。

    在国朝,有坐牢时领到新官职的人么?方应物想来想去,暗暗猜道,莫非是汪芷“义薄云天”伸出了援手?

    自己所认识的人里,若要找出一个能办这事的,那还真非汪太监莫属……方应物忽然听到脑壳后面门声响动,打断了他的沉思。这叫方应物很无语凝噎,大概又有人进来了?

    别人坐天牢,往往是幽寂悬绝、内外隔离、消息不通,寂寞得要发疯;自己坐牢却不得安宁,天天有人骚扰……这三尺牢房简直如同公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方应物懒洋洋的回过头去,却见汪芷站在门口似笑非笑,身着淡纱外衫,头顶三山小帽,脸上素面朝天,眉眼清爽利落。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方应物坐了起来,奇怪地问道:“厂督怎么到此?”汪芷不以为意道:“东厂大牢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何不可来的?谁又拦得住我?”

    方应物哭笑不得,这不是别人拦不拦得住你的问题……难道汪芷身上除了胆大妄为、杀伐果断之外,就没半点政治人物应该具备的品格么(讲义气应该不算)?他便只能反问一句道:“在下是钦犯,如今又不在西厂被拘,厂督不知避嫌否?”

    汪太监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这有什么?无所谓避嫌不避嫌的!”方应物接口道:“你这话只怕太大意了!今日过堂时,尚公曾盘询你我在西厂密谈之事。”

    汪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道:“尚铭大胆!”又对门外手下吩咐道:“速速去将尚铭叫来!”

    外面却答道:“尚公称病回府去了,并不在东厂。”汪芷便对方应物恨恨地说:“尚铭胆敢窥伺我西厂之事,迟早叫他好看!”

    方应物再次哭笑不得,汪芷也忒心直口快了,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罢?

    难怪历史上的汪太监短短一两年间便众叛亲离,遭到八面围攻后黯然垮台,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具体眼前这位汪芷身上,若就此垮了也挺可惜的,念及此方应物实在听不下去了,婉言劝道:“厂督慎言,小心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