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走出这一片胡同,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大呼小叫:“嘿!嘿!嘿!方贤弟!”

    方应物皱眉抬头,入眼处好死不死的赫然是项成贤项大公子,他的旁边就是大舅哥刘公子了。

    此刻项大公子与刘公子貌似很是熟络了,不得不说,项大公子确实很有亲和力,交朋友向来很快。

    方应物愣了愣,不知道怎么答话时,就听到项成贤对刘枫笑道:“你瞧瞧,我说得如何?方贤弟其实矫情得很,嘴上一本正经地说不要不要,实际上还是管不住地跑过来了……我们南方那边都说这叫名士风流。”

    前有正房大舅哥,后有小情人,此乃死地也……方应物黑着脸说:“我这是有重要事情!现在要离开了,告辞!”

    “慢着慢着!”项成贤拦住了方应物:“既来之则安之,你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同乐!算起来你我也很久没有一起吃花酒,我都快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方应物继续黑着脸拒绝道:“别闹!你自己去罢,我这边还有客人要送!”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汪芷突然开口道:“今夜左右无事,不妨一起玩乐,以全你们兄弟情谊。”

    方应物愕然回首,却见汪芷饶有兴趣、跃跃欲试,真想劈头盖脸的骂一句:风月场的事情,你一个女人或者太监凑什么热闹?

    项成贤大笑几声,“这位贤弟说得不错!方贤弟你还摆什么知县大老爷架子?难道我们几位会把你身份泄露出去么?”

    方应物没奈何,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去,不过仍然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面。趁个机会对汪芷耳语道:“你意欲何为?”

    汪芷笑吟吟地看着前方答道:“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亲眼见过风流名士的风采,今晚想见识见识。再说你们这不拘于礼的兄弟友情也很叫我眼热,亦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今晚就算我一个。”

    方应物嗤声道:“你真是穷极无聊。”

    项成贤对汪芷也很感兴趣,能与方应物忽然一同出现的人物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只可惜他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边是刚刚建起的教坊分司胡同,各家生意都很红火。又走了几步,项大公子东张西望几下,指着一处门面道:“这家貌似不错!门口的小厮也是面熟的,想必也是从东城搬来的。”

    其他三人跟着项成贤进门,上了大堂便见有老鸨子迎上来,请四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站在旁边陪话道:“几位可都是稀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项成贤摆手道:“客套话不必讲了,你们这里还有空闲地方么?”

    老鸨捂着嘴笑了笑,“几位公子可是来迟了,眼下只剩了一栋楼闲着,这价钱是本院里最贵的……”

    一直在牵头的项成贤闻言纠结起来,这种地方本来就不便宜,最贵的房间厅堂那还不知道是什么大价钱……

    这时汪芷啪的一拍桌子,亮出一锭明晃晃的小金锞子,对着老鸨子喝道:“休要啰嗦,地方我们要了,速速去打扫干净!”

    项成贤愕然片刻,随后对着汪芷竖了竖大拇指,“这位汪朋友当真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这时旁边不远处忽然也有个公子哥叫道:“徐老鸨!那万花楼可还闲着么?我今晚要借地方招待朋友!”

    不过老鸨子没有离开,仍对方应物等人陪着笑说:“我们这个万花楼并非有钱就能进得,从不招待无名之辈,故而才时常空闲,还请几位公子先报上大名来历……”

    项成贤极其不悦,啪得合起扇子,指着徐老鸨斥道:“你这老鸨子好生狗眼看人低么?难道那边是有名人物,我们就是无名之辈了?”

    见项大公子口气响亮,老鸨子迟疑了一下,看看在座四人,又看看另一边催促的公子哥儿,都是很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以她的毒辣眼力,一时也也看不出孰高孰低了。最后只得为难道:“要不,你们两头自行商量?或者一同使用?”

    那边的公子走过来,随意对这边貌似为首的项成贤拱拱手,“在下杨川,今夜要在万花楼招待贵人,还请几位行个方便。”

    项成贤冷笑几声,能有多贵的人?比得了他们这一桌小伙伴么?拍案道:“为什么不是你们行个方便?”

    在京城混了这么久,回回遇到这种事都得低声下气的让人,难得今天后面站着这么多大粗腿撑腰,腰杆必须要挺直了。

    方贤弟是今科会元、士林名流、清翰之家、地头蛇父母官;今天刚认识的刘公子更不消说了,宰辅嫡长子的身份更是粗壮得很;至于最后一个问不出背景的小年轻,只从他那骄傲到连宰辅公子也不大放在眼里的神态来看,也不是善茬。

    综合起来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这种地方大概是所向披靡不成问题的……想至此处,项大公子满怀希冀的看了看几位小伙伴,不知道哪一位会挺身而出,狠狠地去打对方的脸。

    不过项大公子看向方应物,方应物低头不语,仿佛茶杯里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他是青天父母官,有谁听说过青天逛章台楚馆的?不能不低调。

    项大公子又看向刘枫,刘公子也低头不语,仿佛是老实巴交的好学生一动不动——他祖父去世,现在还没出四十九日,饮酒作乐被外人发现就不爽了!

    至于那位小年轻,虽然很好奇的东张西望,但就是不出面说话——汪太监本来就是偷偷摸摸潜入京师的,自然能不出风头就不出风头。

    个个都有难言之隐啊!

    你们这是……项成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长叹一声,今天又他娘的要装孙子了!便又听到不明来历的杨公子催促:“今夜敝处宾客是宰相公子,还望诸位与人方便。”

    宰相公子?项成贤与方应物对视了一眼,然后由项成贤问道:“那又如何?不知是哪家的?”对方含含糊糊地答道:“是刘相国家的。”

    众人脑子都冒出个人来,次辅刘珝的儿子刘鎡,江湖人称刘二公子也,喜欢出没于花街柳巷的相国公子也就只有这位了。

    “晦气!”方应物本来就不想久待,闻言便起身要走。他可不想再闹出青天知县与宰辅公子争风吃醋的故事了,现在他是穿鞋的,就怕光脚的。

    这一伙人表面由项大公子牵头,但实际上还是以方应物为首的,他要走,别人也就不好呆着了。杨川杨公子还算知礼,一边说“多谢”,一边送着他们出门。

    正走到大堂门口,迎面进来一位三十余岁的文士,衣饰华贵、神态潇洒。杨川立即上前招呼道:“刘兄近来安好?”

    这就是杨川所说的宰相公子?几人都不认识,方应物心头一动,站在门口对杨川问道:“朝廷有两个刘相国,当面的是哪位刘相国家的?”

    杨公子与有荣焉的傲然答道:“乃是文渊阁刘博野相公家的公子。”

    刘棉花的儿子?这边厢齐齐愕然,愕然过后面面相觑,他们一伙里可是也有刘枫刘公子,应该也是刘棉花的儿子……

    方应物侧过头,不怀好意的对刘枫低声道:“大舅哥啊,一家人要说实话,咱这老泰山……莫非还有外室私生子?”

    “尽胡说!”刘枫一口否认:“家父就我们兄弟两个儿子,绝对不可能有外室!”

    方应物很严肃地问道:“当真没有?”

    刘枫脸色黑了下来,反问道:“你很想有?”

    看来刘棉花身上没有好戏瞧了,方应物感觉很有点小失望,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位“刘公子”。大舅哥就在身边,二舅哥跟着老泰山回了老家,眼前这位刘家公子又是什么玩意?

    杨川顾不上给陌生人们答疑解惑了,殷勤的对“刘公子”道:“大公子请!”我靠,这边众人再次惊讶,不但是刘棉花家的公子,还是刘棉花家的大公子?

    正牌大公子刘枫闻言冲了上去,劈手捉住那位“刘公子”责问道:“何方小贼,胆敢冒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