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听到都察院御史爆出勾结东厂这种大丑闻,万首辅想借此机会对都察院进行整顿,或者叫做大清洗并不意外。

    而且最要命的是,天子本人也未必没有收拾那些可恼言官的心思……这些年来,天子也被言官搞得十分烦恼。

    方应物浮想联翩,同时听父亲继续说:“徐学士觉得,都察院御史固然有个别害群之马,但大都是正人君子,正道依然是主流。

    此次事情若渲染闹大后,可能会被万首辅加以利用,只怕要变成万首辅排除异己的工具,那就连累到其他人了。所以为了大局,还请你克制一下。”

    听到“大局”这两个字,方应物突然警醒过来,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这两个字都是很意味深长啊。

    又想了想,方应物反问道:“是谁的大局?是徐学士的大局?还是我方家的大局?”

    方清之避而不答:“你有话直说!”

    方应物笑了,“那很好办,请父亲去答复徐学士,儿有两个条件,只要他承诺办到,那我也可以答应他!

    第一,请他举荐父亲升为六品翰林院侍读或者侍讲,立刻!第二,他三年内不得举荐谢迁升官!”

    方清之瞠目结舌,儿子这两个条件在他耳朵里实在匪夷所思。自己现在正编《文华大训》,编完之后论功行赏注定要升级的,那么现在被举荐升了,编完书后再升一级,这速度也太火箭了。

    另一个条件更是,压制著名的火箭干部谢迁三年不动,这实在是霸道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故而方清之忍不住喝道:“你这话极为荒谬!徐学士怎么可能答应?”

    方应物答道:“对儿来说,他必须付出这个代价!不然我都是吃亏到无以复加!当然他可以不答应,那也无所谓,儿子本来就没指望他答应。”

    方应物搅风搅雨的最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保住汪芷,如果自废武功,那就削弱了对汪芷的支撑,当然需要得到更大的好处才能去做。

    方清之不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徐学士说的道义话,你这却是锱铢计较的利害话,叫为父怎么好张口去回答?”

    方应物很直白地说:“徐学士口中都是道义,但他心中肯定也是利害!大家敞开了谈,何必遮遮掩掩的?”

    方清之皱眉道:“这样说话不行,绝非正道,有损为父与徐学士的情分!”

    方应物冷笑几声:“情分这个东西,别处或许有,但父亲大人您与徐学士是不可能有真正情分可言的!他重点提挈的得意后辈是谢迁,六年之间让谢迁从修撰升到了左庶子!

    而谢迁与父亲您年岁相当、起点差不多、入仕时间只差三年,还都是浙江人,将来朝廷不可能让两个年纪差不多的浙江人一起入内阁!

    父亲如果有远大抱负,还以入阁为志向的话,那么和谢迁之间是没有缓和余地的,除非你们中间有人退出竞争。也就是说,您和谢迁的恩师靠山徐学士是不可能有真正交情的!”

    方清之哑口无言,他虽然正直但并不傻,知道儿子说破的都是实情。

    方应物继续冷冷地说:“我们没有道义一定要答应徐学士,情分也谈不上,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这种习惯,在庙堂上更是要不得!

    父亲身处朝堂,总要学会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尤其是打着为了大义和顾全大局名号的要求。”

    听着方应物滔滔不绝,方清之又产生了那种父子错位的诡异感觉,这儿子为什么比爹还“成熟”?烦躁地挥手道:“反正为父是不好与徐学士张口的!”

    哟,父亲大人傲娇了……方应物立刻放低身段,陪笑道:“没关系,父亲有事,儿子服其劳。我给徐学士写封信,父亲稍带过去就行了,什么也不用说,只当置身事外即可。”

    第四百二十八章 抢戏的……

    正事说完,父子又谈起闲话,方应物打听消息道:“内阁虚悬位置,时至今日可曾有结果么?”

    方清之便道:“万相公举荐翰林学士彭华,刘相公举荐吏部天官尹旻。两者之间,彭学士所受举荐得力,尹天官资格更老,至今仍僵持不下,看来难有结果。”

    方应物暗暗吐槽一句,这万首辅够硬气,一边在与刘次辅争夺内阁阁臣位置,另一边还有闲心思去策划对言官的大清洗,当真是老而弥坚、精力充沛。

    不过方应物忽然想起徐溥这个人,又问道:“徐学士没有动作么?按说他也是很有资格入阁的人。”

    徐溥以翰林院掌院学士加礼部左侍郎衔,是柯潜之后的一代翰苑领袖,地位、名望全都有,确实具备了入阁资格,而且竞争力是数一数二的,至少盖过彭华没有问题。

    方清之想了想答道:“就为父所见,徐学士现如今淡泊得很,并没有什么心思入阁。”

    方清之接着反问道:“依你看来,这徐学士为什么不想着入阁?”

    方应物皱眉思考片刻,才开口答道:“要我说这原因,这徐学士可能有点完美主义倾向。”

    方清之没听说过这个词,疑惑道:“此乃何意?”

    “所谓完美主义,就是做事要么做到最好,要么就不做。现在庙堂风气不正,此时入阁为阁臣的话,前面有万安这等首辅,上面有陛下这样的天子,若不和光同尘,那肯定当不下去。

    倘若真和光同尘,那又成了新的纸糊三阁老里一个,对个人名声很是不好。放到史书上,大概要成为一个昏暗年代的失败宰辅角色。

    所以我猜这徐学士觉得眼下时机不好,宁可放弃入阁机会,等将来风气清明的时候再谋求入阁。当然,如果等不到道长魔消的时候,我估计这徐学士宁可就此隐退,以保全一世名声不坠。”

    方清之微微点头,若有所悟。方应物就在书房里提笔写信,既然父亲不愿对徐学士张这个口,那么就由自己来唱黑脸好了。

    写完信后夜色已深,方应物便告辞了,到西院安抚一下小妾,又回县衙去。不是方应物热爱工作勤于王事,而是眼下正处于非常时期,不知道多少人关注他,还是行为谨慎点比较好。毕竟按照规矩,知县一般不许在县衙外过夜。

    次日,方应物已经忙于公务,一大早就到城南检查河流疏浚工作。夏汛将至,水道通畅问题马虎不得。

    在外面转了一天,方知县看上去并不疲累。他神采奕奕的回到县衙,对娄天化问道:“今天收到多少名帖?”

    娄天化答道:“一个也没有。”

    方应物十分诧异,昨天还门庭若市,今天就门可罗雀,这反差也太大了罢?如此便吩咐道:“那就将昨日的名帖拿过来,本官也该见见人了。”

    娄天化又答道:“编修老爷又传了话,叫东主你再回去一趟。”

    方知县无语,昨天刚被叫回家一次,今天又要回家,父亲大人这是使唤人使唤上瘾了吗?

    但父亲有命,违抗不得,方知县只得换了身文士衫,微服出行悄悄回家去。与昨天一样,父亲早在书房等着。

    方清之见到儿子,神色十分古怪,开口道:“今天为父去翰林院时,把你的信转给了徐学士。徐学士说……他答应了,只要你肯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