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应物又问道:“为何没有请同乡前辈?”

    项成贤挠了挠头,苦恼地说:“因为有令尊在,所以……无论如何,若请同乡前辈也绕不开令尊。”

    请前辈联络感情是好事,但把爹请来就是找不自在了……方应物连忙摆手道:“那还是不要请前辈们出席了,干脆一个也别请了!”

    说完事情,项成贤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坐在花厅里优哉游哉的品茶。方应物疑惑地说:“你还有什么事?不赶紧去筹办宴席,在我这里呆着作甚?”

    项成贤羞赧的一笑,“那个,为兄在京日久,花销浩繁,如今已然囊中空涩……”

    方应物提议道:“县衙对面有家新开酒店,不如在那里办宴席如何?我包你省银子。”

    项成贤略哀愁:“这个……档次有点低罢?不足以衬托喜事啊。”方应物没好气的挥挥手:“知道了,这次借给你三十两!”

    及到次日,方应物简单处置了一下公务,便起身前往浙江会馆。县衙在京城西北,浙江会馆在京城西南,他不得不提早出发。

    这次规模确实不大,一共也只有十几个人,但都是本科最精英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混得最好的一批人,有进了翰林院的,有进了六部做主事的……

    方应物虽然是貌似最不上台面的知县,但名气最大、声望最高。是会试第一,并下过三次诏狱,又是因为“进谏”被“贬谪”的前翰林编修,堪称是今科三百进士中的第一风云儿。

    是以没有人敢小看方应物这个知县,反而方应物隐隐然成了本科的领袖人物,就是今科榜眼、翰林编修王华见了方应物,也要表达几分敬意。

    方应物扫视了几眼,很惊奇项成贤能把这些人都邀请过来,也不知道是这项大公子的人格有魅力,还是说他的御史官职有魅力……新科进士选为御史,实权重不说,前程也只比进翰林院差一点点。

    不过方应物对这个场面很满意,更满意的是没看到今科状元张天瑞的身影,八成是项大公子没有邀请此人过来。

    一番互相谦逊后,宛平县方应物当之无愧坐了首席,别人也认可他坐首席,正所谓达者为先……

    方应物旁边就是王阳明他爹王华了,探头闲谈时,王华致谢道:“我在翰苑时,承蒙令尊关照,心内感激不尽。”

    方应物答话道:“王兄过谦矣,你们余姚人自有谢余姚关照,哪用得着家父?”

    王华哈哈一笑道:“你真是惯会说笑,谢前辈久在东宫辅佐,不常现身翰苑。因而我还是见令尊较多,时常讨教多有收益。”

    方应物忽然又想起王华那个儿子,虽然没什么想法,但总忍不住好奇,发问道:“令郎在京师么?”

    王华非常莫名其妙,不明白方应物为什么总是对他儿子感兴趣,回回见面都要提上一两次。“如今万事已经稳当,我正准备向朝廷告假回乡,在年前举家搬到京师来。”

    方应物抱拳道:“乔迁之时,我再上门道喜。”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周围,没发现同年乡试解元李旻的身影,又问王华道:“为何没有看到李旻?”

    王华苦笑几声,“李兄嫌弃考试名次太差,所以不愿见人,官也不选,径自告病回乡。还说此生就在家读书写书,不出世了。”

    方应物愕然片刻,唏嘘不已,这倒真是个性人物。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这李旻今年落了第,但下一次就中状元,没想到被自己蝴蝶效应了。

    在项成贤的招呼下,席间众人举起杯中酒,正要一饮而尽时,忽然会馆的杂役在门口叫道:“张状元来了!”

    这个张状元自然就是今科状元张天瑞了,虽然公认这个状元是黑箱作业得来的,但名头毕竟还是安在了张天瑞头上。

    项成贤不邀请张天瑞,众人心里都理解而且没有异议。听说张天瑞不请自到,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首席的方应物。

    人人都知道,方应物本来是状元大热门,但殿试时遭了黑手,名次与张天瑞换了过来,掉到了二甲第八。有这个微妙事情在,别人顾及方应物的脸面,都要看方应物的态度,其它人皆不便发话。

    方应物却想起了上次方家大摆宴席遍邀同乡时,谢迁不请自到的事情,顾左右而笑道:“难道这几科的状元都是靠着脸皮厚度来选的么?谢余姚如此,张天瑞亦如此!如此吾自愧不如,不服不行!”

    方应物嘲讽的辛辣有趣,知道内情的人虽然不好放声大笑,但也忍不住捂嘴偷笑几声。

    “罢了罢了!既然是同年,那就请进来罢!”方应物很大度的招呼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 首席之争(上)

    众人都知道方应物与张天瑞十分不对路,说是“有我没他”也不为过。但看到方应物十分痛快的放张天瑞进来,众人不禁纷纷感慨方应物真是心胸宽广……

    其实张天瑞张状元不请自到,倒也并不是脸皮厚,而是有不能不来的理由。从宴席角度来说,作为状元他当然不缺宴请,不稀罕一次两次吃吃喝喝的聚会,但这次意义不仅仅是宴会。

    项成贤发起的这次聚会,就是一次小圈子色彩浓厚的聚会,参与者都是成化十七年金榜上个人发展不错的人。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知肚明这是这一科进士的“精英”聚会。

    精英同年是人脉的根基,张天瑞自然不想平白放弃,硬着头皮也要过来。想想也知道,如果因为顾忌方应物,在同年聚会中一次两次的不出现,那么很可能就渐渐的淡出圈子了。

    张天瑞进了堂中,与众人抱拳为礼,潇洒自如满面春风……方应物仿佛丝毫没有芥蒂,热情洋溢的招呼道:“张年兄来得好,请入席!”

    张天瑞微笑着点头示意,然后向前迈了半步,但是突然尴尬了,立刻把腿收了回来。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他要坐在哪里?这席间肯定还有空位,但那都不是他这个状元该坐的地方。

    有功名的读书人私下里会面,都要先叙科名排次序。一般情况下,科名早的自然居上,如果是同年,那就论最后名次排序。排好序后,大概座次自然也就确定了。

    但这规矩也并不是特别死板的。比如这次,方应物名声最大、“成就”最大,在同年中实在出类拔萃高人一等,别人不好意思跃居方应物之上,连榜眼王华也谦让了。

    又因为方应物好歹还是会元,名义上当过第一名,官位品级又是最高的正六品。所以排来排去的就让方应物坐了首席,别人都没什么争议,对此心服口服。

    本来一切正常,可是状元张天瑞来了,这气氛就有点微妙。按理说,状元是一科魁首,同年聚会时必然坐首席,但此刻首席上坐着方应物,又没有摆出相让的意思……

    方应物当然不肯让了,他之所以坐在首席,一是要通过这种细节,潜移默化的树立自己在同年中的领袖形象;

    二是让谁也不能让张天瑞,在张天瑞面前,自己可是“受害者”,若轻率退让那也太显得自己懦弱无能了。

    在这个状况下,张状元一时踯躅不前。若开口叫方应物让座,那实在显得自己很没水平,修养不到家;若随便找个地方坐,那又太丢体面,说明自己这个状元心虚,或者就是矮人一头了。

    张状元忍不住左顾右看,想着有人出面打个圆场,劝方应物让一让,但很可惜,他失望了。

    传言张天瑞这个状元是从方应物那里黑来的,便没人好意思出面劝方应物让一让,只能事不关己两不得罪的坐在旁边看。

    自己不方便,又没人帮腔,张天瑞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难道这是方应物联手项成贤给自己设下的局,而自己一时不察兴冲冲过来参加,却入了他们的彀?早知如此,自己应当更谨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