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应当注意到一点是,对方偏偏在公馆外动手,这本身就具备着强烈的警告作用,警告的对象当然就是他这个公馆的主人了,方应物想道。

    “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了……”方应物对袁凤萧道。能干出这么无耻没下限的事情,除了采办太监那边,还能有谁?

    不过饶是已经猜出,方应物依旧冒出了几滴冷汗。还好是那薛秀玉中了招,如果真的发生袁凤萧在公馆外被劫走的事情,那自己真不好办。

    试想一下,如果事情张扬开来,人人都说钦差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说不定还让别人给品尝过了,那自己的脸面如何挂得住?

    如果自己选择了吃暗亏,那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对方企图绑架袁娘子也是为了获利的。

    想至此处,方应物的火气噌噌往上蹿,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更让他恼怒的是,那边竟然彻底破坏了游戏规则的底线,使用出这种卑劣手段,简直就像是地痞无赖之流!

    不,那帮人本来就是地痞无赖!这次虽然没有成功,但却已经开始动手了!

    更让方应物警醒的是,那边已经开始不惜耍弄最卑鄙的手段了,相比之下,自己的人手确实太弱了,幸运的是可以等待王命旗牌到来。

    袁凤萧见方应物半晌不说话,“方公子,虽然那薛秀玉与你关系不大,但看在奴家的面子上,还请不吝施出援手。一个弱女子落到豺狼手中,情实可怜。”

    方应物一边想着什么,一边安慰道:“其实也不必着急,如果他们想要劫持的是你袁娘子,发现情况不对时,自然也就放人了,他们绑着薛娘子又没好处。不过,我还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不做!”袁凤萧回应道。方应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仍习惯性地按部就班吩咐道:“那你就……你说什么?”

    袁凤萧幽怨地瞪了方应物一眼,“每每听从你的吩咐做事,即便你都能承诺出天花乱坠的条件作为交换,但最后总是你占大便宜,奴家一想就很不舒服!”

    女人就是没大局观,正在关键时候,怎么突然耍起了小性子?方应物严肃地说:“这次真的不同。”

    袁凤萧一脸提防的表情,“你又哄人玩,奴家不信。”

    方应物理直气壮地说:“这次与从前不同,我没有承诺任何条件作为交换,只是单方面的安排你去做事,所以你不必担心因为条件不公而受骗!”

    袁凤萧娘子:“……”

    好说歹说,方应物总算摆平了耍起小性子的袁娘子,把她哄到了府衙那边。至于为什么是府衙而不是县衙,自然是因为府衙影响力比较大。

    一个花魁级别的、风情万种的、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在府衙门口一站,自然就招惹了无数道目光。

    一个花魁级别的、风情万种的、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奋力举起鼓槌,敲起立府衙大门前的喊冤鼓时,更是招惹了无数道目光。

    看着美人气喘吁吁的费力样子,不少人恨不得上前去帮着敲一敲,当然也只是想一想,那面喊冤鼓可不是那么好敲的。

    从衙门里跑出来一位书吏,本来是满脸不耐烦的神情,但猛然间在鼓前看到大美人,他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开口询问道:“小娘子这是要做甚?有何冤情递上?”

    那美人诉说道:“小女子乃是袁氏女,居住在杭州府,原为风尘贱籍,四年前脱籍为良。前几日到苏州来看望一位姐妹,不承想,这位姐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采办太监爪牙强抢,至今下落不明,小女子只得来府衙击鼓,请府尊为弱女子做主!”

    第五百三十一章 强抢“民女”事件(下)

    围观之人众多,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按理说,采办太监爪牙胡作非为的事情已经不能算新闻了,苏州府富家大户已经被荼毒了不少,无数消息早传得沸沸扬扬。

    但这次又不一样,那帮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强抢女人!这个性质实在太恶劣,立刻引发了愤怒的爆点。

    但听到告状美人的回复后,那书吏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心情重新变坏。最近告采办太监及其爪牙的状不是没有,相反甚至还不少,相关状子都摞在他的案头。

    但是,府衙根本办不了啊!依照程序送传票去,那边根本不理睬;派衙役去抓人,先不说有没有衙役敢去,就是去了,谁又敢从钦差太监眼皮底下捉人?

    可是告状的人却未必体谅这点,一个个破口大骂府衙胥吏坐视太监祸害地方而无所作为……所以这位刑房书吏最近的心情很不好,相当不好,一大堆告状卷子刷不掉,会影响考核进步的。

    他已经熬了八年,再熬一年满了九年后,就可以接受考察,若为优异便能转变身份为九品杂官。

    谁知道这关键时候,手头滞留一大堆案卷不能及时清理,这对考核非常不利!考核的一项重要标准,就是看积压案卷的处理状况!

    今天他出来受理状子,瞧见罕见的大美人,本来挺赏心悦目的,结果没想到还是状告采办太监爪牙的!

    这一下子搞得小书吏兴趣缺缺了,也没心思欣赏美色,意兴阑珊地说:“状子在哪里?拿来与我,然后回去等府衙通传罢!”

    不惜抛头露面告状之人,就是袁凤萧了,当然是受了方应物指点,叫她以好友立场来府衙上告。

    小吏索要状子,本该顺势交上去,但袁娘子仿佛很珍惜自己的状子,开口道:“奴家不大会写状文,恰好此地在钦差公馆附近,奴家便央了钦差老爷亲笔写下状文。但钦差老爷毕竟不是亲民官,奴家到这里来,就是要将钦差老爷亲自写的状子直接呈给府尊大老爷的!”

    钦差老爷写的状文?刑房小吏闻言便道:“稍等片刻,待我先去回禀了府尊老爷!”

    没过多久,又出来道:“府尊大老爷有令,案卷他收了,袁姑娘且先请回!”

    袁凤萧仍旧不依不饶地请求道:“此事如此骇人听闻,奴家欲亲口向府尊诉说冤情!”

    那刑房小吏很不耐地反驳道:“府尊大老爷日理万机,哪有空闲来见你?”

    袁娘子恰到好处地冷笑三声,“亲民之官不愿见苦主,那还开什么公堂!只怕是不敢做主,生怕见了奴家后下不来台,丢了官身体面罢?”

    刑房小吏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道:“你这小娘,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衙门里的事情你不懂,反正是一样的办理法子,你见不见府尊都没差别!”

    随即他拿了状文,不再理睬袁凤萧,转身就进衙门去了。

    袁娘子环顾四周,对众人道:“此等情状,让我想起了前朝女子的一句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被一个美人这样嘲讽,在场不少人起了几丝羞愧之心。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附从容易,带头却难。

    不过袁娘子只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放嘲讽大招。反而忽地泪光莹莹,用手帕点了点眼睑,然后楚楚可怜地向周围观众求救起来。

    “奴家为了好友,不顾安危到此状告采办太监及其爪牙,苏州府几无可容身之地。久闻钦差方大人还算仗义,故而只能去钦差公馆请求避难。

    想来奴家也算薄有几分姿色,又遭奸邪记恨,只怕随时就要遭受不测之祸患,如同好友那般被劫走!

    在此恳请诸位在场义士,扶助弱女子一臂之力,送奴家到钦差公馆可好?”

    方应石奉命暗中保护袁娘子,此时正站在人群里,他忍不住心里赞叹一声,不愧是前花魁娘子,对神态的拿捏简直绝了。就自己所见过的人里,只有自家秋哥儿可以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