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膳时间,太子朱祐樘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慢待新人了。便把方应物从廊下叫到身前,慰问勉励了一番。

    太子与方应物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前不久方应物因为“星君下凡”传闻进宫,又被天子打发来观看太子,还误打误撞地看到太子受奸人苗公公诱惑耽于赌博玩乐。

    当时闹得动静很大,朱祐樘一开始还对方应物有所不满,因为方应物表现得实在咄咄逼人,仿佛没有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但当他知道,亲近的苗公公早被万贵妃买通,并成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卧底之后,这种不满就消失了。

    朱祐樘好歹也是公认有“仁君”之相,并不是好赖不分的人,谁忠谁奸还是能分得清楚。

    再后来方家父子又为了东宫事情前仆后继,连连被打击报复,太子岂能不知?如今方清之被贬谪到郧阳,方应物又被人剥夺了大好前程,送进快成政治死地的东宫。

    稍有情商的人都明白,肯定该尽力抚慰嘉奖方家这个典型。只是太子当前实力有限,无法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只能先记在心中了。

    接见完方应物,太子便传令在文华殿用膳休憩,而众官属退下至左顺门用膳。不过方应物被特许留下了,光荣地侍候太子用膳。

    这是很破格的待遇,太子基本不会和臣属一起用膳,今天却留下方应物,显然是有其象征和意义的。

    别人很明白,这是太子对方家的优容和抚慰,为人君者最起码该有的态度。在当前这个艰难时期,太子也只能表示到这个地步了。

    至于眼红和嫉妒,还是算了罢,东宫简直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等到大树倒了,什么恩宠都是过眼烟云。

    方应物捧着碗碟做出激动样子,甚至故意手抖摔碎了一只。心中忍不住叹道,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冷灶啊……

    第六百八十八章 纳头便拜

    太子用过膳便休憩去了,方应物可以侍候用膳但肯定不能侍候睡觉……便也退出文华殿。

    到了外面,方应物正考虑找个没人角落打个盹,但却听到有人轻声呼唤自己。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却见转角阴影中有个高大身影,倒是显得几分眼熟。

    在宫里应当不至于有剪径的毛贼罢?方应物向前走了几步,能看清了对方样貌,乃是一名宫里内监,确实眼熟,不过一时记不清是何人了。

    “方大人还记得我么?在下张永。”那人主动自报家门道。

    原来是他!提起这个也算“青史留名”的名字,方应物登时记起来了。上次进宫时,与太子身边大伴苗公公斗法,就是这位张公公站出来充当了污点证人角色检举苗公公,算是有点交情了。

    张永笑道:“有阵子不见,方大人向来可好?听说方大人侍班东宫,在下便专程在此等着会面。”

    方应物感觉很古怪,如果自己现在炙手可热,张永主动前来寻访自己毫不稀奇,不需要任何理由和解释。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在世人眼中自己算是落魄之人,进东宫几乎断了前途。那张永却还能跑过来相见,真有如此义气么?还是也想押宝烧冷灶?

    方应物边想边问,“你前来寻我,有何贵干?”

    张永豪爽的哈哈一笑,“也算是相识一场,故而来找方大人叙旧!上次托方大人的福略略升格,如今能在太后那里当差,还没有感谢过方大人。”

    方应物无语,这可是历史上正德朝“八虎”之一,还是笑到了最后的那个,难道起步是靠自己的小蝴蝶翅膀?

    此外方应物突然觉得,正好可以向张永打听一下宫里的动态,免得自己两眼一抹黑。毕竟自己如今也算是内廷大臣了,宫里动向必须要掌握。本来方应物想从汪芷这里打探,可是汪芷最近抽风,方应物只能无奈。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便找了处不起眼的宫墙根底,坐下闲谈起来。方应物随口问道:“你在东朝当什么差?”

    张永略微显得不好意思,苦笑道:“不瞒方大人,我的差事,就是替圣母盯着昭德宫一举一动。”

    东朝指周太后,昭德宫就是万贵妃的寝宫。张永知道方应物是死忠清流太子党,与万贵妃完全对立,所以才敢透漏几分。

    方应物有点惊讶,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上次闹出万贵妃安插卧底苗公公的事情后,周太后不长点心眼就怪了。

    方应物沉思片刻,在宫里最大的仇家就是梁芳,又从梁芳问起:“梁公公最近做什么事情?”

    张永详细答道:“梁公公近日的重要事情就一件,为宫里选拔女官。可惜京中适合的良家女不多,还要另行遣人去江南选,那里识字的妇女多。”

    “这梁芳倒真是个大内总管,选女官的事情都要管。”方应物忍不住讽刺道。

    张永顺着方应物的话,斟酌着说:“倒是还听说了另一件与梁公公有关的传闻,只是不确定真假。”

    这样的消息才是值得听,方应物提起精神。便听张永道:“据说梁公公去昭德宫,在娘娘面前告了东厂厂公汪太监一状。”

    方应物可以确定,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告的什么状?”

    张永沉吟片刻,打量了方应物几眼,这才下定决心,“听说告汪公与外臣勾结……这个外臣就是你方大人。”

    “梁芳这个混账东西!”方应物愤怒地猛拍宫墙。上次面圣时,梁芳在天子面前“污蔑”他与汪直勾结,只是被自己化解了。

    没想到回头来,梁芳竟然又跑到万贵妃面前故伎重施。这对他也是很冒险的行为,毕竟汪直才是万贵妃最宠爱的太监,梁芳远不能比。如果被万贵妃认定为污蔑,梁芳肯定也要遭到反噬。

    看来为了司礼监太监位置,梁芳也真不惜用上所有手段了。方应物又想起汪芷对自己的奇怪态度,便若有所悟。难道汪芷最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尽可能地避嫌?

    克制住火气,方应物半是试探半是叹服地对张永道:“那梁芳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这消息真是灵通,连这样的秘闻都打探得出来。”

    张永察言观色,心中微微得意,带着几分自豪说:“方大人言过了,梁芳告状这件事并非是绝对隐秘的事情。不过昭德宫里的消息,十有八九我都是知道的。”

    看着张永的期待模样,方应物又想道,莫非张永今日寻访自己,并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也是冲着汪芷来的?

    如今汪太监以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在内臣里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

    对于张永这样的底层太监而言,汪太监堪称是一棵参天大树,没有不想抱大腿的,只有恨自己投奔无门的。

    所以不由得方应物猜不出来,张永大概是想通过自己攀附上汪直?这人还真是果断胆大,只听了一句不知真假的传言,就敢找自己来走门路,也算是个狠角色了。

    至少从答案来看,他赌的方向不算错,自己和汪芷本来就是勾结起来的,成功者不应该受谴责。

    方应物拿定主意后说:“实不相瞒,梁芳所言大都是捏造,不过本官当年曾与汪公公有过合作,倒还有几分薄面在……”

    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张永那高大身形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跪在方应物面前,哀求道:“方大人知晓我的事情,在宫中本是无依无靠无根无基,凭借方大人之力才有了一点微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