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向道衍看去。

    道衍停止了念佛经,说了句“阿弥陀佛”,抬头呵呵笑看非道:“施主果真心思缜密。”

    “看来所谓清心寡欲的僧人,也还是会这般鬼迷心窍。”非道冷淡地说道,“道即是道,无谓上上之道。人便是人,亦没有人上之人。道衍,你为众生,还是为自己,你可想清楚了?”

    道衍含笑而立:“我保山寺附近村镇人人安乐,这还不够吗?”

    “是你,是渡衍,还是那死去的书生?”

    道衍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以悲悯的神色瞧着非道:“大道终将以尔等残躯为祭,既求无上佛道,纵使一腔孤勇,我也愿背负苦难叩拜而行。”

    身后漂浮的灵凤目垂下,面带微笑,倒真有几分佛像的面容,它若隐若现,于道衍身后,等候指令。

    冥顽不灵。

    非道身边浮现灵莲。

    冰寒之意直冲而去,山灵凤目微抬,嘴角的笑意渐深,她微微启唇,邪魅如十二月绽放雪中的血色牡丹,娇艳绝美,危险诡异,令人心生畏惧。

    慈眉善目的僧人躬身,便将它自雪中采了出来,他沉浸于这朵牡丹的强大与美艳,直到鲜血化开地面的血,直到他的手被利刺贯穿,直到他的生命跟随尖刺流入花蕊,直到他倒在雪地之中……

    世界已只剩黑白,天在下,地在上……

    何谓死亡……

    是灵魂从身体这个容器中遁逃吗?它将去向何处?失去容器,它还会有思想吗?

    “师兄!”嘶吼声中,道衍呆呆地看着贯穿了胸口的尖锐之物,一双柔若无骨、若隐若现的手,曼妙地轻柔地穿过了他身体的核心,取下跳动的源泉。

    难以理解的温暖令她的神色愈发微妙。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非道以灵力锁住山灵,她仍直勾勾地瞧着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

    而道衍,空洞地躺倒在地上。

    温热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渡衍费尽最后一丝力气,跪倒在地抱起道衍,泣不成声。

    原来失去了心,七情六欲还是在。道衍想出声,但他只能徒劳张了张嘴。

    很热。

    热意直烧到指尖。

    又很冷。

    冷到骨头直打颤。

    黑白的世界,地在上,天在下。终如阴阳交融,万物所归。

    道衍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他死了。

    天空之中,再度下起了雨,冲刷着眼前的一切。

    晕倒的香客纷纷醒来,相互搀扶着下了山。

    五、归时雪霁良宵

    第50章 望处雨收云断

    处理完寺中之事,已是两日之后,折礼的眼睛彻底恢复,非道的手也好的差不多了。

    圣泉寺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香客不断。

    折礼同非道经过大雄宝殿,殿内一片安详,那种如芒在背的突兀感,终于消失殆尽。

    外头香客如云,众生百相,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道衍圆寂之后,渡衍接任了住持,以往不怒自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心态便老了不少,变得有几分和蔼可亲起来。

    禅院之中,渡衍将刘书生的事情前前后后告知给刘老头,又将那尊刘书生刻下的第一尊圣女像交给他。

    求得真相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他站起来打骂渡衍,渡衍任凭他宣泄过后,老人便抱着那尊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圣泉寺。

    折礼同非道站在院外,渡衍出来,向他二人行礼。

    “大师早就知道道衍大师用山灵汲取力量了吗?”折礼问他。

    渡衍苦笑着点头:“若我当初能果决些,事情恐怕也不至如此……是贫僧错了……”

    “万物有灵,不可亵渎。妄图加以利用,终会受到反噬。”非道说,“人在欲望面前,格外脆弱,也不都是你的错。”

    渡衍向他念了句佛号。

    弟子从外头过来,向三人行礼:“住持。两位客人,周夫人在外头,想见见两位。”

    辞别渡衍后,折礼同非道去到周夫人处,她整个人清减了许多,神色憔悴,腹部平坦,眼中的光已消散。

    “本来还想着这两日去周府看望夫人。”折礼同她打招呼。

    周夫人勉强露出些笑意:“有劳二位了……我听闻道衍大师圆寂了,他于我有恩,我过来参加他的法事。听小师傅说两位不日将离开,便想着再见一面。”

    她又红了眼眶。

    “周夫人,节哀。”折礼本想出声安抚,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周夫人取出手帕,轻拭泪眼,“我十二岁那年,全村的人都被恶匪所杀,我当时不在村里,才侥幸逃过一劫。回家之后,村里幸存的几个人将大家的尸首掩埋,发现没有我姑姑的尸体,我便想着姑姑或许也同我一样,逃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