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控制情绪,别惹是生非。

    惹谁?田宫夫妇吗?生什么非?被扔出去?

    对面坐着的两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什么,就在他们把头凑起来时,马尾女飞快给了我一个眼色,然后嗖地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说。

    说罢,气鼓鼓地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我以为她是暗示我跟过去,但我并没有马上行动。因为我看见她刚刚说话的时候,是直视着前方的,而不是在跟自己的两个女伴或者房主说。

    而且她话音刚落,窃窃私语的两个男生立刻警惕地扫了她一眼。

    我的直觉告诉我,先别动。

    过了几分钟,右侧走廊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我装作不小心,把茶弄洒在衣服一角,然后跟夫人说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去拿水冲一下,便快步往走廊里拐。

    在拐弯处我跟马尾女擦身而过,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余光都没往我身上倾斜半毫米,以至于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但我还是朝洗手间走了过去。

    我打开门,装模作样地往被茶渍弄脏的地方泼水。出于女性本能,我习惯性地抬起头,想照照镜子,却赫然看见镜子上写着两个数字。

    上面的数字是808,下面的数字是101。整齐地上下排列着。

    我愕然。

    数字是借着浴室里还没散去的水蒸气,用手指写在镜子上的,根据字迹的清晰程度,能够断定是她刚刚留下的。

    但这是什么意思呢,她是想告诉我什么吗?如果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她在忌讳什么?而且她为什么要找我?

    我抬手把镜子擦干净,捋了捋头发走了出去。

    我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就和那个沉着脸的男生撞到了一起。他随意地说了句对不起,抻着脖子往厕所里看,然后一个箭步窜了进去,锁上门。

    估计他刚才一直就等在外面。

    太诡异了。

    我迈着狐疑的步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回客厅,安室正抱着胳膊靠在壁炉上,眼睛盯着地毯的花边若有所思,乌丸开始不见外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在每一幅画作前驻足欣赏。

    他在其中一幅画面前停留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我脚步很轻地停在他身后,他才微微侧转身体,问道:夏目小姐,看着这幅画,你有什么感想?

    我又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墙上的画。

    这是一幅人物的抽象画,一个用直线条画成的大胡子男人半侧着脸凝视远方,神情肃穆,他能被看到的那只眼睛是全黑色的,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而他凝视着的远方,是一圈一圈的黑色的漩涡,利用视觉残留效应,那漩涡仿佛是无限延伸到墙壁后面似的。

    这幅画看久了心底生凉。

    我不解地望着他。

    画里的人是尼采。他朝我笑笑,这幅画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为致敬尼采而作的,它意在表明当你与黑暗抗争的时候,黑暗也在对你产生影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黑暗拉进漩涡中,永远无法挣脱。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我记起了尼采的原话。

    他温和地一笑:没错。

    您其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我盯着他的侧脸,问道。

    怎么会,我今晚是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妇。他继续微笑,对我口气中质问的意味无动于衷。

    我皱了一下鼻子:真的?

    真的。他答,依旧笑。

    他忽然举起手,指了指尼采抽象画上方的另一幅画:那是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

    我知道。我翻了个白眼。

    他呵呵地笑: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的时候爱自说自的,完全没有蔑视你的才学的意思。

    我没有回应,和他一起抬头望着画框里那个用无数尸块拼凑成的悲伤的脸。

    成为怪物并非它本意,一切都是造出它的人的罪孽。他颇有感慨地说。

    我望着他隐隐动容的脸,有些不解风情地说:那是因为它的外形太吓人了,如果长得好看结局就不会这么惨了。

    他眼珠向下斜了斜,有些怪异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调莫名地冰冷:怪物就是怪物,都是该死的。

    他说这话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冷酷,令我全身一阵凛然。

    我惊讶地望着他,他的瞳孔有一瞬间骤然紧缩,就像琴酒那样,给人以巨大的战栗感。

    抱歉,抱歉。他几乎是刹那间恢复了原先人畜无害的笑容,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这个人比较容易产生共情,其实我是从心底觉得它很可悲,仅此而已。

    窗外又是一阵雷声滚过,我这才想起刚刚在洗手间镜子上看见的记号,连忙转身去看那几个女生,发现她们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了,平头的男生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