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杀了老国师的臂膀从而护教?”

    晚棠却阖上眼睛,但笑不语。

    这件事情还是就这样止于她罢。

    湛荷眼神微动,“那……对柔真帝姬下毒,可是你所为?”

    晚棠蓦地睁开眼,似是挑眉,又禁不住一阵猛咳,吐出一团血来。

    “……是便是罢。若是老国师还在任上,此女是当真留不得。”

    再多的话,饶是湛荷再怎么逼问,她也只是伏在祭坛上,不再言语,似乎是出气多于进气的模样。

    瞧她模样也不嚣张,也没有诸多反抗,翘望着复仇一日良久的湛荷,反倒觉着泄气无比。

    看着台下一众童子们也被威慑得差不多了,便扬声道:“饶是护法,若是背叛圣教,亦是不得善终。诸位可瞧好了,今后若有人别生二心,下场也远不止如斯。”

    她回身看向清渚,“一块儿动手罢。”

    支撑她这么些年来一直苦苦练功,熟读经义的执念,被化解如今竟近在眼前,只消拔剑一挥,便再没了。这好似犹如梦境,她觉着如今脚踏在地上,都是软绵的。

    清渚大抵也如她一般,紧抿着唇,神色复杂地拔剑,同她一道从背心直入心口,见艳红的血从晚棠身下洇开,漫过了原本身下干涸结块的血液,在祭坛上积出一滩浅洼。

    那血液静如镜面,湛荷低头,瞧见了自己猩红色的倒影。

    台下噤若寒蝉。

    湛荷缓缓将剑拔出来,连擦拭都未曾便收回鞘中。

    “除却她,还有旁人。”

    是谁,能指使心高气傲,口口声声护教心切的晚棠?

    老国师当真不堪到需要被翦除羽翼?

    湛荷也不是不知晓,他天性仁善,最该做个闲散研读经义的长老,不该担当国师重任,可当年是身为他师姐的晚棠将国师之位拱手相让与他,还甘愿委身做一把刺杀贼子的刀。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码完忘记发出来,我也是服了我自己……最近剧情线紧凑,俩主角好像很少能凑一块甜甜的了……不过等春天到了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竟是开春

    再来瞧这厢的藏昙。

    若是圣宫之中当真还有他人觊觎符节,难保方才晚棠言语一出, 便也有习武之人能听真切她说了甚么, 因此, 他疾速赶到了温泉殿,去寻那一口子泉泉底。

    他直接踏入温泉泉水,泉水热水弥散,白雾缭绕,实在瞧不真切泉底的模样, 只能探手摸去。

    晚棠没有欺诈人,他果真在那泉底的卵石间隐约摸到了一个小圆环,抬手用力一拉,泉边的木质地面便裂开一个四方形的槽坑, 内里正端端摆了一个精巧的盒子。

    藏昙认得这盒子。

    老国师正是将两枚符节分装在这样两个盒中, 置于机关底下。

    当年晚棠身形诡秘, 老国师又对她丝毫不设防,若要暗中探查机关, 必定不难。

    可奇怪的是, 她只取走了一枚符节。

    藏昙拿起那盒子,一入手便心知不对。

    打开盒盖,盒中显然空空如也。

    他拿着盒子的手渐渐收紧, 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晚棠在那般境地下,绝不可能提前备好了这样隐秘的机关,只为了被抓时戏耍他一番。

    最可能的境况便是,晚棠原本确实将符节封存在了这机关之中, 只是她自个儿也不知晓,后来竟被他人盗去了。

    实在有意思。

    看似并未生出二心的晚棠却杀了共事的护法,将国师的符节藏匿了起来。还有人在背后二次窃取了晚棠藏匿的符节,至今按兵不动。

    那个习得了催眠之术、蛊惑了停云的幕后之人,很可能正是这个盗取了晚棠符节之人。

    可晚棠为什么仅愿将符节还与他,旁的却甚么也不肯说?

    原本青城有异动,他觉着大长老同二长老都有嫌疑。

    大长老深居简出,真要做些什么,便如同晚棠一般,不招人瞩目。二长老主管各地传教事宜,各地都有其耳目,在青城搅动风云,也并非难事。

    他此前已经命人密切注意这二人动向,只是未料到,竟然半途杀出个晚棠,道她也勾结此中。

    方才,所有人都着眼于祭坛之处,护法堂也派出许多人手控制暗杀部的一众身手超绝的下属,若是有人从前便知晓此处机关,略施手段便可取走,且不为人所知。

    藏昙重新下池,将机关复原,带着那空盒,冷着脸回了圣殿,召来自己手下培养出的暗卫统领。

    “同暗杀部有关人手接触得如何?”

    他接任后不久,便开始安排手下人渗透暗杀部。暗卫的紧要性,老国师瞧不真切,他却心知肚明。

    掌管暗杀部之人,他没有半分信任,却因晚棠毕竟是老国师当年挚友,在圣教中又有传奇名声,无故撤换,若招致晚棠反骨,便是兴师动众了。

    但是暗杀部中,有不少身手使得,且性子率直简单,忠于圣教忠于国师,未同晚棠一心的暗卫,他暗中派人接触,且以国师之名使唤过执行数次任务,只为逐渐架空晚棠,也省得好大一番精力与钱财去培养暗卫一支的力量。

    那俯身于地面的黑衣者声音平淡无波。

    “除却晚棠十余亲信,其余皆可堪用,另有数十位身手了得,且心思简单,忠于圣教者,可堪重用。”

    顿了顿,他补充道:“先前大人离开圣宫时,我等已与那十余亲信一番缠斗,虽有人折损,但不拘死活,已尽数控制住。”

    藏昙折身将那空盒随手置于桌上,“从今往后,再无暗杀部。既是暗卫,便不得见光,只听本座命令即是。至于那十余人……交予护法堂审罢。此外,盯紧长老堂,莫要让人再劫走东西。”

    他随意拧开书架上一角,自缝隙中捻出一只瓷瓶。

    “今日遭劫,说不准便是轮班的暗卫中了招。此药无味,可略抵催眠香性,在面巾上略涂用些便是,下月再来领。”

    藏昙吩咐罢了,那黑衣者双手捧了那瓷瓶,立声便没了踪影。

    到此,晚棠是没了命,可谁也知晓,背后之人仍然潜伏在圣宫之中。

    故而,当残冬下过最后一场雪,再抬指,触到的是牛毛雨丝时,柔真禁不住喟叹。

    “这波诡云谲的冬日,竟这样捱过去了。”

    远山披草,鹅黄嫩绿,这样瞧去,又有雨丝纷绕产生的烟雨朦胧之感。几株早花抱上了花骨朵儿,在这阴暗天中,增添了几分亮意。

    她立于窗边,深深吸气,嗅到湿润泥土同微润雨丝的气息,这是同落雪截然不同的气味。

    多少蛰伏在泥土下不知年岁几何的生命在萌动,只等着这一场春雨。

    瞧着柔真似有些郁郁的神色,萝蔓轻声道:“帝姬,既然开春了,咱们便栽两株花罢。”

    柔真呼出一口浊气,神色确实怏怏,并不接萝蔓的话。

    “枢珩圣手似是寻到了他所求的药材,在祭天过后便能回赶。可祛了我体内这毒,似乎也不见得风平浪静。”

    那日湛荷清渚二人杀了晚棠,她是在场亲眼见到的。

    她早些年便知晓,湛荷一直在追查当年双亲死亡的真相,那日见到她终于手刃仇敌,自然也心下复杂,颇为唏嘘。

    虽说她听不真切晚棠最终同藏昙说了甚么,但她总是觉着,晚棠自然不可能是最终的幕后指使。

    况且,她眼力不错,竟瞧见晚棠口中道了个“皇室”,便更让她觉着前途叵测,时局艰险。

    她如今夹在皇室同圣教之间,却哪一个也不曾当真了解,是福是祸也难以估量,教人当真忍不住生出颓丧之意。

    几近有一月未曾见过藏昙,她也极少踏出苍禅殿,更让她禁不住觉着,自个儿是拒在了一室方寸,对外一概不知,颇有种踩在空中,没得方向之感。

    不过唯一的安慰或许是,藏昙之前遣来给她梅瓶中换梅花的童子从未缺勤。随着季节更迭,梅瓶中的梅花,也换成了暖房中新鲜带露的碧桃,娇嫩生气。

    房中几名小婢子正在收拾物事,为几日后的离京祭天做打算。

    之前查柔真中毒一事时遣散了几个婢子,后来宫中又派了几个来填补空缺。

    柔真一直不大尽信她们,也只叫她们扫洗整掇,或持巾栉。今日这几个收拾衣裳首饰的婢子中,便有一个是后来自宫中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会放出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