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玖端起丫鬟奉上的餐后茶盏,撇开茶沫小口啜饮。李阅一摆手,丫鬟们目不斜视地退下去,其实内心对季玖今天出现在李阅的餐桌上大吃大喝十分好奇。

    李阅瞥一眼挪开视线,心下奇怪一个人举手行动间尾指为何会下意识翘起。

    季玖若有所觉,左右手交叠抵在下颌。

    李阅:“饭吃完了,茶也喝了,说说你有什么事。”

    “殿下可察觉到我方才的异样?”季玖的笑具有迷惑性。

    李阅沉吟:“你仰慕那姑娘?”话是他说的,但他本身却是不信的,哪怕季玖请他吩咐一些莫名其妙却有提拔顾之依的意思的话,再把顾之依的菜吃干净,尽管不输于御厨做的。

    “咳!不是。”季玖飞快否决,素来只有他揶揄别人的份,难得窘然,关键是李阅显然是无心之举,严厉而不苟言笑的诚王不会拿人开玩笑。

    配合对方“互动”显得很笨,李阅低头啜饮,不用他问季玖自然也会和盘托出。

    季玖何曾不了解李阅的无趣,语气百无聊赖:“坦白说,我能有今日之成就,高人一等的触觉和味觉功不可没,然后就发现了她所做的菜异乎寻常……”说到要紧处,季玖卖起关子。

    李阅揉了揉眉心,敷衍道:“下毒?”

    季玖:“呵……”

    找李阅“玩耍”显然是一个很轻率的决定。

    “不,不仅无毒,反而强身益体。”季玖指向嘴巴,“我吃出来了。”

    “你在拿本王开玩笑。”是药还是蔬菜,一眼分明,他不是瞎子。

    “就知道说出来殿下也不会信。”季玖无话可说,“您的舌头已经僵硬到辨别不清优劣了,还是如此明显。”

    李阅见对方的神情很严肃认真,保持沉默,而不是劈头盖脑地无脑反驳。

    “诚王殿下可以不信,但不妨碍你将她调到主厨位置,反正也不亏……”季玖狭长的眼眯缝,道,“再多的我没办法解释,这看起来很古怪,也不切实际,其中缘由还需探索,你不妨找人盯紧她。”

    顾之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在原剧情有季玖为她保驾护航,现在的季玖,反而最先供了她出来。

    第73章 下属女主(十六)

    口口相传诚王一个瘫子,见人时都在椅子上时刻端坐着矮人一大截,天人之姿却不减,气势凛然,实属人中龙凤,可除了三四次赏钱,她还没见过诚王的面呢,所以该死的,在诚王眼里她就是个切切实实的下人?错了就罚,对就奖赏的下人?没有宣见的必要?

    简直了,一日三餐,枉她费这么多空间资源,不是肉疼,反正取之不尽,而是灵泉和蔬果砸了出去掀不起半个水花,得不到相对应的回报,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顾之依对不曾谋面的李阅生出埋怨,但她不会表现在众人面前,反而恳切用心地准备主子的饮食。

    顾之依从蒸笼取出炖盅,两指捏着耳垂殷殷叮嘱:“王爷事忙保不准让你搁在一边就忘记了喝,汤趁热喝了才健康,你提醒王爷一下。”

    “光闻闻就知道是不同凡响的,”跑腿仆役用迷醉的表情陶醉道,面对前途明媚的顾之依时的笑容很爽朗灿烂,“这谁不知道呢……尽量吧,谁叫我不是季陆呢,哪敢对王爷指手画脚。”

    顾之依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动声色地笑问:“没听说过季陆这人,很厉害吗?”

    仆役盖上食盒,沉默了片刻道:“你进来得晚不知道,他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又不只是贴身侍卫,王爷待他不一般,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也愿意听他的,比如吃饭,但我感觉没你做得闻起来香,毕竟我经常负责送饭,虽然没有尝过……好了,我该走了。”

    只见仆役转身即走,很快消失在门口,顾之依被勾起的更大的疑惑不得已暂时搁置。

    “先放那吧。”李阅询问后得知是送补汤,不出仆役所料地回答道。

    起初季陆是非同一般,不过所勾勒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时移世易下注定黯然失色,只见王爷该吃吃,该喝喝,只能说明季陆的离开对王爷的影响不大──一个整日抛头露面,混在男人堆里不宜家宜室的“女人”在王爷心里花期一过,枯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将心比心,相比之下,顾之依年轻貌美,甜美可人,拥有能抓住王爷胃口的好厨艺不是更具有可能性?

    踏足卧房前,仆役就考虑到李阅有很大的概率这样做而事先想好应对方法,太过出格的举动只会暴露他的私心,于是点到为止地关怀道:“……这汤顾姑娘炖了两三个时辰,十分滋补,殿下您看……”

    仆役眼角余光仔细留神,只见李阅抬起头一副显然被说动了的样子,心下暗喜,提顾姑娘果然赌对了。

    ──小姑娘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劳心劳力,反过来,王爷能浪费小姑娘的一片心意?能不动容?

    当然他不会认为凭他自身能劝动李阅,从而归功于自身。

    事实上全是仆役的臆断,说动李阅的是仆役认为只是锦上添花,对比“顾姑娘”、“两三个时辰”无足轻重的“滋补”两个字。

    “顾之依做的饭食您就安安心心吃光了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可个店了。”季玖别有意味的笑容在最近一次诊脉后变得真挚,发自内心替李阅感到高兴和宽怀。心说就算你在我面前情难自禁,喜极而泣,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然而却见李阅漆黑眉目软化,笑意氤氲,嘴角上扬角度含蓄,笑不露齿,似乎高昂的情绪转归平和。

    季玖唏嘘不已:“殿下情绪自控之厉害出乎我所想。”

    “只不过知道得比你早罢了,汹涌情潮离闸后已经逐渐趋于平缓,”李阅两根手指掐在大腿内侧,身体后仰,闭上眼睛体会,“我感觉到了,尽管很渺茫。”那种若有若无的微末痛感经由神经末梢传递至大脑中枢,却是表达出一阵阵的愉悦感,日复一日地收敛情绪让他不至于失控地表达出来,但愉悦感却是切切实实的。

    在内心更深处李阅其实知道兴奋劲被他自己推至了虚高,愉悦被“应该的”定性了,双腿恢复如初于他而言很重要──换作是被磨难打倒艰难向前爬行的李阅,估计会这么想。在李阅二十三岁的人生中,有的打击不能称为打击,有的打击是生命不能承受的负荷,为之一蹶不振,一度甚至宁死而不苟延残喘……

    今时今日他凭本事在两腿瘫痪的阻碍下顶立天地,那么两腿的痊愈也不再那么至关重要,能恢复自然最好,不能恢复惋惜之余也不会一直沉溺于低迷。

    ──季陆。

    想到这里,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他必须承认,这其中大约有一点季陆的功劳吧。

    季玖:“听起来那样玄乎其神的话殿下能放进心里并照办,能对属下没头没脑的话抱以信任,这很好,请一定要继续保持下去。”

    这样的大言不惭李阅听到半途便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过虑了,原因正如你说的,反正也不亏。”

    既然明确了顾之依那一手对自身有益,那就没必要故作姿态地往外推。

    ──趁热喝对身体好。

    英明神武的诚王也逃不过常识的“荼毒”,神思回拢后示意仆役端汤盅过来,捏着调羹不疾不徐地一勺接一勺,冷不丁觑向仆役:“你还有什么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