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言简意赅:“公司的计划是将你营造成这件事的受害者。”

    郁染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往下。

    “不雅照会影响个人形象,这部分只能依靠后续的包装和洗白。目前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因此需要将集中在你身上的火力引到别的角度上。”

    郁染不太明白:“具体怎么操作?”

    “公司今天下午会安排一个小型招待会,请一些资深的媒体人士。然后你在记者会上,需要声泪俱下的说,那些照片是你处于一段感情里所留下的私密照,不知怎么会泄露出去。你要强调自己不因这样的照片而感到羞耻,但你同时要指责放出这些照片的始作俑者非常卑鄙。对于你的情况来说,咱们没有什么选择。只有把照片归结为情侣之间的‘私密照’,才能把‘作风有问题’这个标签从这件事上去掉。”

    好莱坞曾有女星的**被曝光,而大众要她道歉,可她开口便痛斥媒体,表示自己不过是和男友一解相思之苦。公司的策略便是要郁染效仿,将他落在整件事的道德制高点上。旁人可以指责艺人的陪酒卖笑,却不能对伴侣的亲密加以评说。

    郁盛与徐棠达成了共识,照片不会再出现,后顾无忧。真相如何解释便成了“罗生门”,任凭一张嘴来讲故事,生动传神便是王道。

    郁染沉默片刻,觉得可行,只是有一点,“这样的说法,媒体不会猜测是前任报复吗?”

    “有可能,而且这是大众听到这段故事之后的第一反应。”

    “那我们到哪里去找一个前任,会不会又引出其他的......”

    话说到一半,郁染停住了,他有个现成的“前任”,是大众媒体看着他“分手”的。

    秋枫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郁染连忙漱口,抬高声音着急了,“这样会把秋枫牵扯进来。”

    “公司不会刻意提起秋枫,只是......”

    老罗剩下的话,郁染没有仔细听,他满脑子都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步又一步的炒作。姑且不说粉丝是否会买账,单纯将“秋枫”这个名字带入到如此不堪的事件中,郁染千百万个不愿意。他用毛巾擦脸,情绪激动起来,“我不想牵扯到秋枫。我们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明明就是被下药拍了照片,我就是受害者。咱们没必要编故事,更没必要掩盖事实。”

    “怎么能这么说......”老罗一听也着急了,连忙解释道:“你不想想那天吃饭的都是什么人?你要把他们全部爆出来吗?你哥哥和徐总达成了共识,你要是实话实说,岂不是撕破脸。你想要和几个渠道方‘开战’,还是想让你哥哥和他们比拼谁的资本更‘强硬’?再退一步来说,就算你要开战,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罗说得这些都没错。若是郁染没有秋枫这个“前任”,公司编造的故事也能搪塞,甚至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我不能接受秋枫被我连累。”

    “你不用但心。如果事件给秋枫的名声造成了影响,公司下一步还可以用他的名字发出声明,支持自己的‘前任’。这样不仅可以撇清关系,还能给你们俩以及炽夜乐队炒作一番。粉丝看到你们分开却还彼此支持,也可以当作炽夜新歌宣传期的策略。”

    “没人能控制粉丝的反应,如果他们攻击秋枫......”

    郁染的话没说完,卧室里传来了吉他声,是《苦甜颂》。

    原本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秋枫,此时在他的卧室里......

    三言两语,郁染挂了电话,一步一步朝着卧室走去。

    ---

    从一早接到老罗的电话,到走进记者会的现场。

    几个小时时间,郁染好似经历了很多事,也有无数念头在心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后紧紧握拳,接着从休息室走到镜头前。

    郁染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昨天网上爆出了一些照片。关于这些照片,我有以下两点说明。第一,照片中确实是我本人,并且这些照片不是部分网友猜测的‘写真集’。第二,这些照片的拍摄违背了我本人的意愿,而我在昨天之前甚至不知道有这些照片的存在。当时......我因为被骗,喝下了带有精神类控制药物的酒,接着被当时在场的某些人......”

    一众记者哗然,半分钟时间无人开口。随即,场下爆出此起彼伏的问题。

    “你说的‘某些人’究竟是谁?”

    “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你说被骗去了饭局,这种情况在圈内是不是很普遍?”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违背你的意愿......”

    ... ...

    第81章

    81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郁染都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坚持:《苦甜颂》是属于秋枫的。

    即使《苦甜颂》是秋枫为了施炎而创作,郁染还是这般认为。

    不止是这一首歌,当年cash的所有歌曲,也都是属于秋枫的。

    许是因为秋枫曾在郁染面前说起过“我和那些歌没关系”,亦或者是郁染带着“粉丝滤镜”,在他内心深处为秋枫感到惋惜,同时也不想面对秋枫的失去。

    郁染喜欢这些作品,进而爱屋及乌将视线集中在创作者秋枫身上。

    ---

    这十年之间,郁染一直幻想,若是秋枫来演唱《苦甜颂》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会不会让这首歌更为动人?

    苦从心来,甜自心生。这八个字会不会被灌以响彻灵魂的震撼?

    卧室里响起秋枫的歌声,配着吉他。郁染的眼眶因激动而模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如璀璨灵动的玛瑙,如清澈纯亮的溪泉......

    郁染的心恍若被甘露冲刷,沐浴在明朗的阳光下。

    他着急挂了电话,一步一步朝着卧室走去。

    ---

    “苦从心来,念着甜尝尽苦。甜自心生,赏着苦忘却甜。”

    郁染呆愣在门口,只见秋枫手里拿着吉他,坐在床边,低头轻吟。他手里的那把吉他,正是十年前......

    秋枫停下来,侧头看着郁染,“怎么愣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郁染之前心情不好,将吉他放在衣柜里。伴随着误会解除,郁染时常记不起吉他在哪里。

    “咱们两个被‘分手’的那一天,我帮你拿内裤。然后,看到的。”

    郁染朝他走了几步,仔细回想。

    难怪那天的秋枫像是疯了一样,一晚上都不放过自己。

    难怪,秋枫那天说,你给我的,我都要。

    当年郁染用身上的零花钱换了这把吉他,还说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秋枫。

    “你怎么......那天不告诉我?”郁染从脖颈红到了耳根,有些尴尬,有些欣喜,有些激动,也有些错愕。

    秋枫低头看着吉他,手指抚过琴弦,随即拨弄一下,“我怎么没告诉你。‘瞧瞧这只小胖猫’,是不是忘了这句话。”

    郁染睁大眼睛,一时语塞,心想这句话又不是只说过一次。那天秋枫开口,竟没想两人思索着同样的细节——当年。“我才没忘。”郁染嘟囔一句,想了想又说:“我以为你忘了。”

    春色从床前的窗户洒进来,扫过桌子上排列整齐的泥瓷娃娃,那些都是秋枫带回来给郁染的礼物。郁染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树冠如盖,随风摇曳。秋枫看着自己,说出这句话之时,满眼是黯淡的微光。

    欲染吞咽口水,目光充满柔情,“那你也想起来......我以前是个小胖子......”

    “没想到是你。”秋枫将吉他放在一旁,抬起手让郁染过来,视线涌动着起伏的爱意,无尽的情丝,“那天看你心情不好,于是没有点破。”

    ---

    郁染走到秋枫身边,从他深褐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看到忧郁气氛渲染下的金沙与麦田。

    “我不敢想,竟然是你。”秋枫抓着他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仔细亲吻。他的声音如一泓清澈的甘泉,洗涤郁染心中的躁动与惆怅,“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小孩子。”

    秋枫闭上眼睛,搂住郁染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小腹上,隔着一件t恤来回轻蹭,嘴唇也不安分的亲吻,“我希望你过得好。”

    “我过得......挺好的。”郁染将手指伸进秋枫的头发,对他当下浓烈的感情有些惊讶。当年的一面之缘,明明郁染才是那个被救赎之人,怎么秋枫倒记得如此深。郁染垂颈,低头看着秋枫,“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秋枫勾起嘴角淡淡笑了,没有解释。他拉着郁染坐在自己身上,以目光滋润着郁染白皙的皮肤,粉嫩的嘴唇,仔仔细细端详怀里这位小朋友,“忘不掉。”秋枫说完,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钱包,接着将夹层中的纸币取了出来。

    郁染惊了,身体一颤,同时有一股酸楚与感动闯进他的心口,眼眶瞬间湿润,“你竟然还留着。”

    彼此的羁绊绵延十载,而郁染从未想过,自己当日带出门的零花钱,竟在这钱包的罅隙中一直陪伴着秋枫。

    “你也留着吉他。”秋枫搂紧他,亲吻郁染的嘴角,恍若要将满腔情绪都表达在这唇齿交缠之间。

    “嗯......我当然会留着,和你有关的......”郁染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前半句支支吾吾,后半句则完全被秋枫吞进肚里。郁染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终于说出了心底全部的秘密,“我偶尔希望你想起我,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但更多的时候,我不想让你知道是我。因为那时候的我,特别不好。”

    秋枫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眉梢,吻他的鼻尖,吻他的脸颊。秋枫的吻,优雅动容,精致的让人心颤,“对我来说,是最好的。”

    三十多岁,秋枫已不大会强烈的表达感情,只是搂着这小东西,总觉难以自控。

    话不需多说,情在眼中,在指尖,在嘴唇上,在每一个对视之中。

    ---

    吉他安静的放在两人身边,有些陈旧。晌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吉他上,暖意四起。

    秋枫用手指轻绕郁染的头发,深吸一口气重复了自己说过的话:“你给我的,我都要。好的,不好的。”

    绕了一大圈,秋枫终于言归正传,“你不用担心会把我牵扯其中。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无需‘牵扯’。”

    郁染沉醉在他的视线中,望着他的睫毛在脸颊上形成婆娑阴影。

    窗外白云簇立,郁染心荡神驰,恍若被滋润着的一株菖蒲,随着涓涓细流来回摇曳。

    郁染吞咽口水,竟不忍抗拒秋枫所带来的缠绵爱意。

    转念,他想起秋枫为了自己在专辑上舍去姓名,他做的够多了......

    “不雅照大家避都避不开。就算不提你的名字,哪怕给粉丝机会联想到你,都可能会引起骂战。”郁染坚持,同时也有些沮丧,“我带给你的都是麻烦,不能再......”

    “谁说都是麻烦。”秋枫捧起郁染的脸颊,轻刮他的鼻梁:“你说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我的音乐,这些年,我做了摇滚巡演。”

    “巡演......是为了我?”郁染浑身的血脉都要炸了一般,情绪则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股脑都涌入他的眼眶,“你说真的吗?”郁染看不清秋枫眼中的情绪,泪水挂在睫毛的根部,如七彩琉璃,而他的世界此时也异常绚烂。

    秋枫竟是个这样浪漫的人,用自己的行动描摹情书,悄无声息恪守自己的承诺与尊严。

    “骗你做什么。”巡演推广了摇滚,无形之间也可让更多人接触道音乐。秋枫偶尔有些思索,不知当年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出现在台下,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被困于阴霾绝境中的人,因为音乐而得到治愈与慰藉......

    秋枫替郁染抹去泪水,神色不动,“比起你让我坚持的,那些麻烦不算什么。”

    ---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秋枫不觉自己做了什么,淡淡笑着道,“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少爷。”

    小少爷,父亲这么说他,秋枫偶尔也这么叫他。这些年,这是郁染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的症结所在。

    二十几年的人生,郁染“勇敢”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特别是在经历十岁那年之后。

    那天郁盛带他出门,让他好好等着。郁染不听话,自以为“勇敢”的离开了约定好的游戏机,造成了一连串伤痛。

    自那之后,郁染心中好似有了无形的枷锁,对“勇敢”谨小慎微,性格中多了些被动和逆来顺受。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事,尤为明显。例如从去年签约开始,公司一而再再而三为他安排违背心意的决定。郁染满腹怨怼,为了秋枫,也为了自己避免不安,都一一接受,并且照做。

    十二岁逃课离开学校的那一日,郁染本没打算走远,他不过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跟随秋枫,是他这十年间第一次“勇敢”,他不顾一切往前走,寸步不停。那一天,他几乎用尽了气力,延续这份勇敢。他颤颤巍巍与秋枫对话,他大声说出自己想要学音乐,他为自己找到了往后十年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