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说什么,随大帅一起进了城。

    西域的城墙根本无法和中原的相比。若在中原,进了大门之后还有内城城门,当中相隔数丈,以备外门沦陷,是为瓮城,取瓮中捉鳖之意。重镇如京师或是金城,更有两层瓮城,哪儿像这里,入了大门便是街市。

    “都是些老弱……”韩广红轻声对我说道。

    我眼角一跳,有种不祥的感觉。

    “大帅……”我话还没有说完,城门突然缓缓关闭。

    “埋伏!”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声音吼道,心中充满了无限地恐惧。

    城外响起了战鼓声,继而是短兵相接的喊杀声和哀嚎。

    街旁的房屋中藏满了敌兵,朝我们射出一支支利箭。

    “先生!”韩广红突然挡在我身前,一支利箭扎进了他的右肩。

    他往后倒退两步,差点撞到我身上,可见力道之大。

    “韩兵尉,没事吧。”我有些不知所措,扶住韩广红,问道。

    “保护先生!”韩广红没有回答我,吼了一声,换手持刀,又冲了上去。

    到底进城的前军已经大半,短暂的混乱之后,我军已经摆脱了只是箭靶的身份。

    “屠城!”

    我听到了巨大而冰冷的声音,来自大帅。

    大帅下令屠城!

    太祖皇帝曾颁下《行军七要诏》,第一要便是不可屠城。

    大帅居然下令屠城!

    张子东一定是想玉石俱焚。

    守在我旁边的那班兵士,已经有好几个中箭倒下。箭雨开始渐渐弱了下去,其他人开始反扑,我看着他们冲进街旁的房子里,很快便传来阵阵呼声,不知是谁的。

    “龟儿子的,回来保护先生!”韩广红吼道。

    有几个缩了回来,持刀站我身边。

    更多的人还是冲杀上去。

    屠城,可以无所顾忌地烧杀抢掠,可以无所顾忌地干一切本不能干的事。师父说恶是人的本性,屠城就是让人将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机会。

    “保护大帅!”我喊了一声,因为我刚刚发现,大帅身边居然没有亲兵,围着他的是身穿黄衣的敌军兵士。

    大帅手持长剑,左右砍杀,身上也显然中了彩头。

    韩广红第一个冲了上去,左手刀散出一片光影,转眼间已经砍倒两个贼兵。

    “啊!”人临终时发出的惨叫在我耳畔响起,一个兵士就在我的右侧被砍倒,撞翻了我的轮椅。

    我滚出轮椅,却被一个被我军兵士刺穿的贼兵踩了一脚,只听到胸口的肋骨断裂之声,吐出一口血。

    断骨大概刺进了肺里,每一口呼吸都痛得要命。我又忍不住大口吸气,身体就像是个漏气的口袋,我却要努力将它吹满。

    敌兵有一半的精锐在城外,城里更多还是民役,和天朝雄师是无法比拟的。我军渐渐占了优势,赶回来保护大帅的亲兵已经杀光了周围的敌人。我努力想往大帅身边爬去,大帅却拍马朝前冲去。

    地上的血已经多到无法渗入土中,我每朝前爬一尺便会拍上一手的鲜血。

    目光渐渐迷离,我已经看不到大帅了,早就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往前爬。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一息之前刚杀了敌人,转眼间便被敌人所杀。我不是第一次在街上爬,却是第一次在爬的时候看到这么多死人。

    我看到他们的死去的面目,想吐,吐出的却是血水。

    第二十四章 珐楼城之插曲

    我终于爬到了街边,靠着泥墙重重喘息着,血和泥让我自己也认不出自己。

    逃离的路上不断有战斗发生在我眼前,或许是于心不忍,更可能是怕殃及池鱼,我沿着泥墙努力地爬着。我想爬到一个没有厮杀的死角,虽然我知道整个珐楼城已经陷入战火之中,没有一寸土地没有血。

    有贼军发现了我,举刀朝我砍来。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他步步逼近。

    就当我已经认命地低下头时,他先倒下了,差点压到我。

    他身后的血人冲我喊了声:“先生!”

    我认出那是韩广红的声音,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脸。从眼角到嘴角,半边脸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还没有等我回应,背后有人砍了他一刀,被他回身砍下了脑袋。

    我看见了他的后背。兵尉的软甲已经支离破碎,内衣上的血迹告诉我,他的后背起码已经受了三刀。

    “先生!”韩广红朝我叫了声,不得已又转战他处。因为他若是不去杀了那人,那人便会来杀了他。

    我不知道是趴下装死安全还是继续爬,人求生的本能让我决定继续往前爬,虽然我也不知道要爬到哪里。

    上天待我不薄,我选择的方向是对的。喊杀声渐渐小了,或者说是离我远了。

    我在一家纸笔店门口停了下来,撑起上半身,靠着墙。嘴里流出了什么,不知道是血还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