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殿前,群臣毕至。趁着皇帝还没到场,各自坐在位置上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其中最受欢迎的话题,莫过于今日宴会上,那位梁国皇太子会被如何处置。历朝历代,让亡国之君跪在地下给胜利者磕头认罪、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甚至当众脱光衣服表演歌舞助兴,都不足为奇。但一想到这个受尽折辱的人是温霁云,在座的诸位大臣难免更加笑意盈盈,欢喜在心。

    那可不是等闲的亡国之主,可是少年时便名震天下,入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出能一剑独当百万雄师的梁国皇太子,曾经所有人心目中高居九天的神仙中人。若非当日梁国出了叛徒内乱,要让早已风雨飘摇外忧内患的梁国亡于他手,恐怕也几无可能。

    能观赏到这般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一朝被拽下尘埃尽情蹂躏,是何等畅快之事。

    忽然,大殿上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袭金丝绣着云龙的衣袍从殿堂后出现。繁复精致的礼服上佩戴的禁步环佩声琳琅作响,十二旒珠玉冠冕后,半掩着一张少年俊美的脸。群臣连忙各自整理好衣冠,正襟危坐。

    从后堂走出的少年皇帝,将堂上每一张脸的表情和反应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动声色地在堂上最正中的主座上落座。

    阮棠能够感觉到,自从自己一出现,方才还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大臣们,一个个立刻噤若寒蝉,好像都十分畏惧自己。

    方才换礼服后,阮棠特意照了照镜子,可以看出原主身量是个半大的少年,估计还不满二十岁,相貌也是清俊少年模样,并无凶猛之处。能让群臣如此敬畏,看来平日里必有雷霆手段巩固权威,与和善二字定然是沾不上边了。

    这样也好,总好过被权臣骑在头上的无能幼主,和不受大臣待见的昏君。

    阮棠一坐下,群臣都起身行礼,无人不恭恭敬敬。

    阮棠努力憋住了自己一到宴会上就会习惯性流露的职业假笑,冷着脸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是大好日子,不必拘礼,众位爱卿吃好喝好。”

    从皇帝的发话里,可以判断出小皇帝今日心情不错,群臣的心情便跟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毕竟不敢如刚才一般随意,纷纷起身给阮棠敬酒,祝贺大燕朝千秋万代。

    阮棠也没闲着,对于上前来敬酒的官员,一个个谨慎回应,顺便旁敲侧击,把在座官员的名字和官职几乎都挖了出来,暗暗记在心里。

    自己手下这群大臣的名字,阮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名字,怎么都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阮棠在心里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些大臣的名字,不是在那本叫《太子谋》的小说里看见过吗?目前得知的这些大臣名字和对应官职,和那本小说全都对的上。

    此时,阮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推测。自己是穿越进了那本叫《太子谋》的书里?!根据目前打探到的信息来看,自己的身份不正是那个最后会被温霁云□□,被温霁云的爱慕者们阉成太监再千刀万剐的暴君渣攻吗?!

    若是果真如此,此时自己举行这庆功宴,简直就是在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眼前,一时觥筹交错,琉璃酒盏花光果色闪得阮棠有些眼花。

    刚应付完这一群大臣,阮棠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安然过关,没引起身边大臣和近侍们的怀疑,就发现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真是生活不易,连眼前的珍馐佳肴都觉得不香了,阮棠疲惫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阮棠正考虑着自己下一步如何是好,忽然听得耳边一声轻轻的提醒:“陛下,来了。”

    是太监独有的尖锐嗓音,语气殷勤按捺着激动,就像在提醒阮棠看一场好戏一样。

    阮棠心道“什么来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抬眸望去,只见所有大臣们的目光都直直盯着殿前的台阶下,便跟着向大殿下看去。

    大殿前,一队禁军步伐整齐地跑上台阶,训练有素地向台阶两边分列开。足足有上百人,个个都铁甲佩刀,戒备森严。

    阮棠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阵仗。真实所见与电视里见过的情景到底不同,这么多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的禁军,隔着大殿阮棠也感觉到了阴森森的压迫感,不觉屏住了呼吸。

    大殿前,日光下,禁军分列两旁后,一袭带血色的白衣映入眼帘。

    那身穿白衣的人从容地举步走上台阶,不疾不徐,周身自带着一种任凭如何折辱都不可磨灭的矜贵之气。

    他的步伐微微有些踉跄,似乎站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但脊背依然如苍松翠柏,挺得笔直。

    三步一跪,他做得从容淡漠,不显露一丝落魄和卑微。不像受尽折辱的阶下囚,倒像是舍身为天下苍生背负万千苦难的神仙圣人。

    群臣缄默,四座无声。唯有他身上的锁链撞击着地上的石砖,发出一阵阵当啷脆响。

    阮棠也望着殿前台阶下的情形,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心中惊叹了三遍“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之后,阮棠暗暗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下是欣赏美色的时候吗?

    有些事情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阮棠不能询问边上的公公这是什么状况,也不能流露出惊讶或者慌张之色,只眼睁睁看着那人三步一跪到了眼前。

    最后,那人在阮棠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大殿华美的地毯上,留下一路猩红的血迹。

    眼前那人,一身白衣染血。却如琼林玉树,光照阶庭。

    第3章 歌声渺渺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匆匆跑上殿来,一脸媚笑地对阮棠禀报:“陛下,霁云太子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三步一叩从朱雀门外到您面前了,请陛下教训!”

    听到“霁云太子”四个字,阮棠的脑海中“嗡——”地一下,几乎炸了。

    霁云太子?他真的是温霁云?!让他从朱雀门外三步一叩入宫……自己这是出场就已经注定凉透了吗?!

    由于原著里目对这一段,只是简简单单写了一句“暴君龙傲堂让温霁云从朱雀门外三步一叩入宫”,以至于阮棠都忘记了这一段,直到此时才忽然意识到。

    想不到原著中如此漫不经心轻飘飘一句话,在真是的场景里竟会令人这般震撼。

    阮棠小心地打量了一下温霁云。

    他虽看似恭敬地跪在阶下,脊背却挺得笔直,长长的墨色羽睫遮住了眼眸,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唯见眼尾带着一抹如云霞一般的淡淡胭脂色。

    阮棠还记得,书中说过他“雪肤霞睑,承尽风流”,就是说的肌肤雪白无暇,凤眼的眼尾好像被云霞晕染过一样微微带红,天然有一派风流旖旎。

    但此时,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流淌过眉峰和眼尾,还能从血迹里辨认出眼角有一道血红的鞭痕,显然刚刚受了刑,伤口都没来得及愈合。

    他的脸色很苍白,更显得他眉眼如同墨画,挺翘的鼻梁下,本来没有血色的唇已经被咬破了,下唇处洇出一点鲜红,像残存一丝颜色的干花,饱经风欺霜打,看起来凄艳动人。

    他的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但能看出十个指甲都被生生挖掉了,只剩下血淋淋的指头,手指上应该还被用了别的酷刑,伤口深可见骨,在这么热的天没有任何上药包扎却没有溃烂,估计被盐水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