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看着温霁云说道:“跪着也是碍眼,把他带出去,以后寝宫里最脏最累的活都让他一个人做,做不完不许吃饭!”

    “是。”李奉君应了一声,回头没好气地对温霁云说道,“你还不滚出去?!”

    温霁云淡淡地看了小皇帝一眼,将手中的蜻蜓收好放进衣襟,默默地跟着李奉君出去了。

    打发完温霁云,阮棠还没来得及空闲一会儿,门外内侍就进来传话,外面一堆大臣等着求见。

    事情乱糟糟的有一大堆。

    有靖|国台的守卫来报告靖|国台失火,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整座山都烧没了,石碑都被烧黑了,辛苦铸造了一个月的燕国胜利和荣耀的丰碑就这么付之一炬。

    还有驿馆的官员,汇报鲜卑少主破多罗醒来以后,如何怒气冲冲撂下狠话带人离开京城,说定带他数十万铁骑踏平燕国,让他们等着。

    还有袁翊州手下的兵卒,说某副将有要事需单独和袁大将军复命。

    袁翊州听得一双受伤的腿差点没站起来,拍桌子道:“回府!”

    阮棠本绞尽脑汁送不走的袁大将军,在听了这几件事以后直接打道回府了。

    袁翊州走后,阮棠把李奉君叫进来,将靖|国台发生的事来龙去脉都问了一遍。

    当然阮棠知道李奉君一定会有所隐瞒,对自己说的只有一半实话。但是只要有一半,阮棠就能自己猜测出这件事的始末了。

    其实听说靖|国台失火之后,阮棠自己心中已经有一种不想去相信的猜测,在听完李奉君的话后,彻底得到了印证。

    李奉君赶到靖|国台的时候,那里就已经失火了,所有人手忙脚乱自救不暇,即使李奉君不去估计温霁云也不会怎么样。他那样一副被袁翊州派人抓走的危急模样,就是为了装给自己看,好让自己和袁翊州正面冲突。

    温霁云还故意让李奉君带话回来体现他自己的善良大度善解人意,大概意思就是虽然袁大将军要杀他,但是他害怕自己怪罪袁大将军欺君瞒上擅自杀人,请自己不要追究此事,对外就说自己是去靖|国台看看,不是被抓的。

    只不过他当然不是如此好心,他知道除非自己去靖|国台救他,否则自己不会和袁翊州真的干起来,不过是卖个顺水的乖而已。而且,还可以进一步让自己觉得,在温霁云这么一个旁人的心里,自己身为皇帝都惹不起袁翊州。

    总之,他做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没做一件不是在算计自己,还算计了自己好几遍。如果自己亲自去救他会和袁翊州正面冲突,不如救他也有脱身之计再做个顺水人情,挑拨一下自己和袁翊州。

    其实刚才阮棠嘴快罚完温霁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不忍的。温霁云这几日虽然养好了一点,但是手脚都使不上力气,让他去干活只怕是雪上加霜。

    现在阮棠心里那点不忍也都被消磨干净了。自己为温霁云想这想那,他又半点不曾为自己想过。他是个做什么事都只考虑国家利益和大业的人,肯定不会让自己如此重要如此金贵的身体真的受伤,自己瞎操什么心。

    今天自己那么着急地折腾半天想尽办法去救他,他自己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他自己不但有脱身之计还能一把火烧了靖|国台,却要故意看自己傻子一样想办法救他,还要顺手挑拨自己和袁翊州的关系。

    这么想想,罚他都是轻的了,阮棠不亲眼看看他受罚都不解恨。

    阮棠咬咬牙,说道:“让温霁云进来擦地板,跪着擦。”

    李奉君看似小人得志地高高兴兴应了声“是”,飞快地退出大殿。

    不过几时,温霁云端着一只木盆走进殿内。

    他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短衫,衣袖卷了起来,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疤痕遍布,没一块完好的肌肤。左手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条坠着白色石头的红绳。

    阮棠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一条红绳,使了使劲想拽下来,又收住了手。

    算了,不能这样,越这样就证明越在意温霁云。他要大大方方戴着这条手链,还要把温霁云从心里赶出去。

    温霁云手中是一盆清水,盆中的清水因为他的手不稳,水面在微微晃动,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搭在水盆边缘。

    他走进殿里,默默地屈膝跪下来,把毛巾用水打湿再动手拧干,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地板。

    阮棠自己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案头找出了一份原主暴君渣攻的手稿,摊开一张白纸在边上,提笔认认真真临摹起来。

    看得出来原主渣攻很不爱学习,一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毫无章法,只能说还算得上刚劲有力。

    阮棠从小写字都是斯斯文文很秀气那一种,经常被老师夸奖公正整洁,和暴君渣攻就不是一个路子。

    阮棠耐着性子学了半天,还是没学会这字儿怎么写得像。

    刚才他答应了小余太医的事情,本来也可以直接找宫中内书阁学士过来口述意思,让对方去写,但是他不可能一直都用这个办法,还是得自己多学习。

    自学成才实在困难,何况他一点底子都没有。但是如果有个人教,那应该就容易多了。

    论学书法,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好老师……他总是利用自己,自己怎么就不能利用一下他?

    阮棠抬起头说道:“温霁云,过来。”

    温霁云闻声抬起头,看了小皇帝一眼,放下手中的抹布,默默站起身走了过去。

    阮棠把暴君渣攻的手稿摊开在温霁云面前,问道:“我的字,好看吗?”

    温霁云:“……”

    他一向不吝夸奖别人。但是这种字,让他怎么开得了口?

    也只有一向自恋的小皇帝会拿出这样的字来要求别人夸奖。

    温霁云沉默了良久,回答道:“陛下的字……别具一格。”

    “听闻你能临摹古往今来书法大家的手笔,写得没有不像的,不如临摹我的字来看看像不像?”小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

    “写得像就不罚你了,写得不像就再重重罚你。”

    温霁云不知小皇帝何故心血来潮要他这么做。不过今日小皇帝龙颜不悦,估计只是为了找个借口继续惩罚。

    他听话地坐下来,提笔去临小皇帝的字。

    只是他的指骨损伤,使不上力气,手微微颤抖,每一笔都写得艰难。

    比起之前余太医说他没法在提笔写字,能有这样的程度已经是意外之喜。温霁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长睫下漆黑的眼眸如一潭冰泉无波无澜,认真地专注在字上。

    他的手毕竟恢复不好,写笔画抖得厉害。但是除此之外,每一笔一划的行笔、结构,都与小皇帝的亲笔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