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冰应了声“是”,对温霁云说道:“眼下四处都是鲜卑兵马,燕军暂且不能寻到此处,请殿下与臣同归梁国,臣必定拼尽全力保证殿下安全。”

    “还不到时候,孤暂且不能回去。”温霁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里,冰冷的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拇指轻轻摩挲手中的剑柄,说道,“孤要留下陪他。”

    陆言冰惊讶道:“殿下?!”

    “你带梁军撤去,他们本该为国而战,这里是孤一个人的事。”温霁云握紧手中的剑,说道,“孤要与他共进退存亡。”

    他的兵属于国家,不该为他而战。可是他的人,他的心,属于那个坐在屋子里等他的小少年。

    他要一个人留下,保护他的少年,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在所不惜。

    陆言冰惊愕地望着温霁云,说道:“殿下的事,也是臣的事。若殿下今日要护着这个小暴君,臣虽不知为何,也愿为殿下竭尽全力。”

    “你退下。”温霁云道,“保护他,是孤一个人的事。”

    陆言冰觉得,太子殿下好像与从前还是一样,又似乎与从前不再一样。

    他好像还熟识,又觉得陌生。

    他熟悉的太子殿下,依旧以大局为重,依旧冷静而理性,临危不乱,做决定考虑全局,不拖泥带水。

    但是他又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太子。他一向冰冷只论利弊的那颗心,好像破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有了人情和温度。

    从生来就只能为了国家而活的他,此时说他有了“一个人的事”。

    这是陆言冰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无关他人,无关大局,无关国家,只关于他自己,不容其他人插手。

    陆言冰和所有人一样,从来不怀疑算无遗策从未出过差错的太子殿下的任何决定。

    因为太子从来就太过强大和自信,他们所有人都本能服从,对他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

    这件事他太子说他不能插手,他就是再着急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言冰重新将假面戴在脸上,退到一旁。

    坐在房间里床上小皇帝,把外面温霁云和陆言冰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他的手往自己身旁一摸,抓住了温霁云垫在他屁股底下的外衣,紧紧捏在手里。

    外面传来刀剑铿然,金铁碰撞的轰鸣声,刀子划破血肉的声音,和人倒地不起的闷响。

    阮棠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他扶着床轻轻地爬起来,扶着墙壁勉强走到门口。

    刚才温霁云拉着他跑,他的腿疼得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是挂在温霁云身上被拖着走的。

    现在没了支撑的地方,他只好扶着墙壁。

    门外乌压压一片都是尸体,血溅满地,把一地白雪都染得鲜红刺眼。

    温霁云半跪在血泊里,一只手撑着剑,剑尖支撑在地上。

    血水顺着寒光闪烁的剑身流淌下,像汩汩溪流汇入地下的冰雪里,将冰雪消融成一摊血红。

    数百鲜卑追兵,倒在他周身。他好像踏步在枯骨之上的王者。满地鲜血白骨,都是他的旌旗。北风烈烈,都是他的颂歌。

    阮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出门外,跪下来一把抱住了温霁云。

    温霁云一怔,抬手把阮棠搂在怀里。

    虽然阮棠不想承认,可是他的眼角的确是湿了。他连忙抬手摁了摁,把眼里的湿润摁回眼睛里去。

    忽然,他的肩膀上一沉。

    “温霁云?”阮棠低声问道。

    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寂寂无声,没有回答他。

    有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湿透了掌心。阮棠颤抖着把手掌慢慢抬起。

    眼前的手,早已被血腥染红,湿漉漉地滴下血来。

    温霁云毕竟是一个人,面对的却是数百人。

    昨晚还被他锁起来在营帐外面的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

    是实实在在跪了一夜。刚才温霁云来拉他的手的时候,手都是冰凉的。

    他曾几次恨得牙痒痒,对自己说温霁云是无情之人。

    可这个无情之人却总是任他欺负,平日里关心他照顾他,给他端茶递水,做错事后任他又打又骂,也不曾躲过一下。

    这个无情之人,却会为了一个敌国之君,同进退存亡,豁出命去,弄得这样一身伤。

    有些东西在心中萌蘖,滋长日久,与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交织在一起,不断碰撞,不断冲突。

    时而不得不伤人不浅,时而却情不自禁护人至深。

    阮棠把温霁云紧紧抱住,挣扎着扶他站起来,又跪倒在地上。

    他试了好几次,徒劳无功,抱着温霁云一起摔在雪地里。

    阮棠一个人不是不能走,只是他怕等他爬出去,再找人回来,温霁云就化成一片云飞走了。

    阮棠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裹在温霁云身上,就这么坐在雪地里,和他紧紧抱在了一起。

    “温霁云。”阮棠紧紧抱着温霁云,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也会陪你的。”

    江南云山千重,经冬无雪。北风温和,满山苍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