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霁云给他操心这场战争之后,阮棠的肩上一下子就轻了下去。

    温霁云不用他每天晚上挑灯夜读给方案,也不用他拿什么决定要从哪里进军哪里埋伏哪里防守,每天回来只告诉他一句话,每次都是相同的内容:拔营往前移几十里。

    原因很简单,他又把鲜卑打退了。

    只用了不到十天,鲜卑节节败退了几百里。直到那一天,据说破多罗的头被温霁云一剑削下来掉在了阵前,鲜卑首领吓破了胆,带兵退回了老巢。

    手下大部分人都劝小皇帝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否则给鲜卑休养生息喘息的机会,万一卷土重来,又是一场灾难。

    但是再深入西北蛮夷之地,荒凉而无用,不能发展农业,反而消耗军事力量。用阮棠最关心的话题来说,不仅不能创造财富,还浪费钱。

    西北一片广阔无垠,他就是追得再远,打破鲜卑的国都,人家也只是往更远处溃逃。但是一打仗花钱如流水,要花进去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打下来蛮夷荒凉的土地还比不上他花的军费值钱。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再不退回去,快要断粮了。如果定要再打下去,只能靠对附近城郡使劲压榨。这件事他怕乱了军心,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

    阮棠要退兵总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晚饭坐在小桌子前愁眉不展,盯着桌上的饭菜发呆。

    温霁云给阮棠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说道:“西北荒芜而广阔无边,这场战争若再拖下去,战线过长支出巨大,伤亡太重。就算深入西北捣了鲜卑的巢穴,燕国自身也将深陷泥潭。”

    “我也这么想的呢。”阮棠拈着白瓷勺柄,在汤碗里转了转,说道,“可是没做借口,无缘无故退去,岂不是让人猜测纷纷,弄得人心不稳?”

    “回去了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臣,估计也会埋怨我怎么不穷追猛打,一网打尽。”

    “陛下所言的确也是一方面。现在退兵回去,其实并非全无后患。”温霁云望着阮棠,认真说道,“如今鲜卑少主一死,燕国已与鲜卑结下深仇。如今燕国正盛,鲜卑定轻易不敢来犯。”

    “但倘若哪一日燕国有危难,或是内乱,或者与临近大国冲突,或者——”温霁云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是我做了什么。”

    “那时鲜卑必定会从身后插一刀,使燕国腹背受敌。”

    温霁云连这种真心话都说了,阮棠也干脆把心里的顾虑都告诉他,叹了口气说道:“也就是说,穷追不舍劳民伤财,不追又有后患无穷,你说怎么办呢?”

    “看陛下如何抉择。”温霁云说道,“若为百姓,此时退兵可保住国力,不至于等深陷泥潭之中,再加苛捐杂税导致民不聊生。”

    “但若为陛下的江山与名声,试看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踊跃用兵扫平蛮夷留下千古威名,身后惧是将士的枯骨和百姓的血汗。”

    阮棠的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肉,说道:“我从来不想要那样的名声,我就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

    温霁云垂眸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可说是我让你退兵。”

    阮棠抬起头看着温霁云:“你?!”

    “从明日起,我就说水土不服重病不起。因我耽误你而退兵,有什么怨言自然针对我。”温霁云给阮棠夹了一块羊肉,说道,“他们本就仇恨我,倒是不怕多一条。”

    “不行不行。”阮棠直摇头,看着温霁云说道,“我们换个办法吧?”

    “没有时间可耽误了。”温霁云看着阮棠说道,“先退回去,再打算其他。”

    阮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低头咬了一口筷子夹的羊肉。

    他到现在才知道,被温霁云这个人真正全心全意惦记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温霁云要护着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命也不要,名声什么统统不要,只为了护着一个人。

    温霁云从前护着那个福王的时候就是这样。为了他受尽酷刑,也不说关于他的半点下落。为了他把火烧粮草这种事都自己承担下来,宁可被自己绑到外面去跪一夜。

    但是那个福王,却在背后捅了他一刀。阮棠到现在也没敢告诉温霁云。

    阮棠心里觉得很酸,想立刻告诉温霁云福王那个人有多不值得。但是阮棠心里又很怕,温霁云如果听说了那样的事,能不能受得了,以后还愿不愿意这样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付出。

    阮棠贪恋着温霁云现在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袒护,更贪恋温霁云现在每天会对自己笑,能抱着自己安心入睡的样子。他怕温霁云知道那些事后,还笑不笑的出来,还睡不睡得着觉。

    他心想,等回宫去以后,一定要把温霁云关起来,不让温霁云见到其他人。不让人给温霁云通风报信,没有人会秃噜嘴透露给温霁云,这样也许可以瞒得更久一点。

    阮棠窝在温霁云怀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来,就宣布他最宠爱的温公子水土不服,需要立刻回京治疗。

    小皇帝一向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如今为了一个温霁云中途退兵,大家都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什么“红颜祸水”“狐媚祸国”之类的话,但是转念想想如果没有这个人,到现在恐怕还战争胶着,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又有一些人开始猜测温霁云的“险恶用心”,为小皇帝打败鲜卑又不肯斩草除根,分明是为了日后东山再起,让燕国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关于温霁云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阮棠只像个好色昏君一般,一路把他养在车上,每天亲自伺候,不让他露面,也不让他听到外面的传言。

    回到宫里,阮棠又直接把温霁云接入寝宫,说是要好生照看治疗。

    如果说出征之前,小皇帝对温霁云的“宠幸”还算收敛,至少没摆在明面上,至少温霁云名义上还是个奴仆,住也住在下人房里。这出征回来后,温霁云可谓是一跃登天。人直接搬进了小皇帝寝宫,也不做奴仆的事,反而整天都是小皇帝陪着伺候着,俨然就是小皇帝最宠爱的男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在有些人的意料之中。朝中见风使舵如卢太尉蔡合景这些人,已经想着怎么去巴结温霁云给温霁云送礼了,往小皇帝处送了一堆补药,说给温公子补补身体。

    以袁翊州为首那一派武将,没有一个人气得过的。温霁云本是杀了他们弟兄无数的敌国太子,就算出征时将功赎罪过,那和袁大将军也根本不能比。这个温霁云比别人强一些的是长得还挺好看,但是也没他们袁大将军高大威猛。

    袁大将军都不曾受过这般恩宠,倒是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去。这些武将想想十分可气,背后对小皇帝颇有微词。

    阮棠这些日子什么都不管,只把温霁云禁足在寝宫里不让见人,李奉君也不能接近,每日里都自己亲自伺候,只为了不让温霁云听到外面那些不好听的话。

    阮棠想的其实很简单,温霁云能护着他,他自然也要护着温霁云。他想等他自己把外面的事情都摆平,再把温霁云放出去。

    至于再之后的事情,阮棠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和温霁云大概是真的不可能有未来的。他不可能把温霁云一辈子都困在这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也不可能说服得了温霁云放弃那么深的国仇家恨。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温霁云被禁足在寝宫,并非全然不能得知外面的消息。他的细作又不止李奉君一个人,在宫里能得知消息的途径也不只有和人接触。他知道小皇帝一个人扛着燕国多少流言蜚语,对福王的事也隐隐有所耳闻。

    这一日午后,小皇帝又出去忙事情,温霁云躺在后院里树荫下的贵妃椅上,一个人摇着椅子吹风。

    早春的风温暖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凉,还有一缕不知从多远处带来的花香。

    温霁云从手边小桌子上拈了几块甜点吃。

    虽然是被禁足在寝宫里,但他一辈子就没过过这样清闲舒服的日子。若不是这个可可爱爱软乎乎,又下定决心咬着牙挡在他身前,要把他护在身后的小皇帝,他也得不了这样的几日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