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贺澜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浑身颤抖得厉害。只是在魏九歌看来,这不过是他对自己的愤怒至极,厌恶至极的反应罢了。

    “哈哈哈……”魏九歌闻言突然大笑起来,本就被撕破的嘴角再次浸出血渍,他看向贺澜,“贺澜,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如果好好跟我说,是不是以为我会拒绝?”

    “是!因为不管你伪装得再善良,再完美,你骨子里也堆满了阴暗丑陋的自私和嫉妒!!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错了,不管韩小念怎样对我,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不为别的,单纯就是因为他是个中毒的孩子,而我恰好有解药。”

    魏九歌坦言,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昨晚你像恋人一样丢给了我一颗糖,就为了今天将这把毒箭刺在我胸口的时候,好让你心里不那么愧疚是吗?!”

    一听这话,贺澜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他额角青筋暴起,怒道:“我为什么要愧疚?!这都是你欠韩家的,你不要忘记自己活着的价值!”

    魏九歌的心脏仿佛被毒蛇啃噬一般,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贺澜,忍不住心想,以前那个宠溺他的澜哥哥,真的还会回来吗?

    贺澜吼完,看着魏九歌又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那紧握的拳头伸开了又握紧,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次。

    为什么他这么心慌,沉默的魏九歌为什么让他心慌?

    第37章 贺澜,你这混蛋

    贺澜来不及深究心底这复杂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只见魏九歌艰难地坐了起来,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二年级的时候,在学校打疫苗我晕倒的事吗?”

    贺澜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魏九歌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晕倒之后,听说你抱着给我打针的那个医生的腿,哭着闹着不让人家走,非要把他送进警察局,你还把人家的大腿咬肿了。”

    魏九歌说到这儿,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后来,我醒了之后,你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哭得稀里哗啦地跟我说‘灵儿,以后再也不让他们给你打针了!谁再给你打针,哥哥就……就揍他们!’那会儿,听妈说,你还以为我要死掉了,一整夜没合眼,哪怕爸妈跟你说了我没事儿,可你还是倔强地守了我一夜。”

    贺澜拧着眉头听着魏九歌的话,这些片段在他脑子里若隐若现地闪过,只是记忆可能没有魏九歌这么清晰,但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

    不等他开口,只见魏九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一双灰扑扑的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忘记了呢?澜哥哥……”

    贺澜顿时怔愣在原地,久久没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贺澜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魏九歌,冷冷地说:“若水走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魏灵毓,有的只不过是魏九歌。”

    话音刚落,贺澜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的步伐比往常仓促了许多。他的身体本能似的想要逃离有魏九歌的那个房间。

    谁知,他刚离开房间没几步,身后便传来魏九歌一声强忍着哭腔的喊声:“贺澜!我会恨你的!!”

    魏九歌听着门外的脚步渐行渐远,他最终垂下了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半晌,才喃喃道:“笨蛋,我好怕自己不再爱你啊……”

    贺澜离开的时候,步伐有些踉跄。

    魏九歌那带着哭腔的喊声令他心烦意乱,可他却毅然决然地离去了。

    他坐进车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他在害怕什么?那个人在他身边待了十年,难不成还能跟他断了?

    魏九歌不管再怎么恶毒,可对他的这份痴念,贺澜比谁都清楚。

    贺澜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良久他才摸出手机给孟星河打了通电话,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这事,要他立刻过来接人。

    孟星河闻言,一向沉稳的机械音瞬间像是被点着了一样:“贺澜!你当初要我保护好魏九歌,可这世上,谁都不如你伤他最多,也伤他最深!!我替他不值!”

    贺澜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脱力似的躺在了座椅上,他默默挂断了电话,难得没有朝孟星河发火。

    孟星河挂断电话后,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驱车顺路捎上穆辰着急忙慌地赶去了医院。这家私人医院在郊区,从外面看建筑风格装修得像一座花园。

    两人在医院门口刚下车,就看到秦云皓扶着面无血色的魏九歌从里面走出来。

    在经过孟星河的时候,秦云皓脸色铁青地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你们来做什么?嫌他被折磨的还不够?”

    孟星河拧着眉头推了推金边眼镜,突然抬起手抓住了秦云皓的肩膀,沉声道:“我来接人。”

    秦云皓冷笑一声:“接人?贺澜走得那么干脆利落,怎么才一会儿就转性了?”

    孟星河动了动嘴唇,一时无言以对。

    穆辰站在旁边,不敢插话,只是心疼地盯着魏九歌,五官看上去有些纠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星河,你们回去吧。”魏九歌疲倦地朝他们勾唇一笑,“我没事,今天我不想见到贺澜,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可是……”

    孟星河话音未落,穆辰便按住了他的胳膊,朝着三人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脸:“孟老爷,咱先撤吧!九歌,有事儿打电话!”

    说罢,便连推带搡地把孟星河拉走了。

    “你干什么?”孟星河理了理衣领,一脸不悦地瞪着穆辰。

    穆辰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看不出来九歌不想回去啊?贺澜虽说是咱老板,可他娘的实在欺人太甚!!我倒是希望姓秦的能罩着九歌,最好把他从贺澜手里抢过来!气死那个没心没肺的!”

    孟星河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一本正经地沉吟片刻:“……什么意思?”

    “孟老爷!您这副眼镜敢情是装饰啊!你没看到姓秦的看九歌的那小眼神啊,不是爱是什么?!”穆辰低吼道。

    “……”

    孟星河一琢磨,就这样空着手回去也不好交差,索性手机一关,眼睛一闭,开车带着穆辰去快活了。

    秦云皓一早就听说韩小念找到合适的骨髓了,他本想给贺澜打电话问个清楚,谁知贺澜一直不接电话。

    他打给余琳一问,余琳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说捐献骨髓的人是谁。这天秦云皓的眼皮一直跳,下意识地就想给魏九歌打通电话。

    可是,魏九歌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秦云皓一着急,自个儿联系了韩小念医院的熟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周前检测报告就出来了,贺澜却一直不吭声?

    而现在贺澜和魏九歌突然双双失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托人调来监控,这才发现贺澜的车竟然去了郊区的一家私人医院。

    再后来,他从监控视频中,亲眼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不由分说地将失去意识的魏九歌抬进一间病房。

    贺澜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冷血的模样令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兄弟贺澜。

    秦云皓浑身的血液顿时像被点燃了一样。他衣服也没换,冲出家门,一路闯了几个红绿灯,这才赶到郊区的这家医院。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病房门口,只见那两个穿着白衣大褂的男人,手里提着一袋鲜红的血液正匆匆往外走。

    魏九歌从小就晕针……秦云皓一直都记得,他害怕尖锐的东西,尤其是针头!

    秦云皓刚要进去,就听到了病房里贺澜和魏九歌的对话,他下意识地躲了起来。魏九歌压抑的哭腔令他心如刀割。

    贺澜变了,这还是那个当年跟自己惺惺相惜的好兄弟吗?

    韩若水的事情说到底只是一场意外,可他万万没想到贺澜却把这份仇恨原原本本地记在了魏九歌的身上。

    魏九歌是他心尖上唯恐染上一丝尘埃的宝贝,可到头来却被贺澜如此践踏……

    秦云皓看着贺澜冷漠无情的背影,双手紧紧攥成拳,甚至可以听到他的骨骼隐隐作响。他要保护魏九歌,哪怕跟兄弟反目,他也要保护这个令他魂牵梦绕多年的男人。

    “贺澜,你这混蛋。”

    第38章 夜不归宿

    秦云皓开车载着魏九歌去了自己市区的一套房子。

    两人刚才回来的路上,彼此沉默着。秦云皓的胸口又气又疼,一看到魏九歌那张虚弱的脸颊,心脏就跟被利爪勾住了一样。

    魏九歌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魂不守舍地望着前路,那双本来澄澈的眼睛看上去灰败极了。

    车子停下的时候,魏九歌脑子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他刚一下车,脚下一时失重,险些晕过去。

    好在秦云皓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了他,心疼得蹙起了眉心:“我背你。”

    “不用,就几步。”魏九歌朝他笑笑。

    谁知,秦云皓黑着一张俊脸,二话不说,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魏九歌一惊,刚要开口说什么,只见秦云皓两条剑眉紧紧拧着,眉宇间的怒火隐隐压抑着,魏九歌顿时有些心虚地偏过了视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秦云皓心疼他,前些日子,刚答应了他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短短几日,又被他看到了这副狼狈的样子。

    秦云皓平时不住在这里,他一般跟家里人住在一起,因为这儿离秦家的医院有些远。

    不过,秦云皓知道魏九歌现在谁也不想见,索性将他带回了自己的领地。他虽然平时不在这儿住着,但是会有佣人定期过来打扫。

    这栋房子除了少了些活人的生气,看上去却干净亮堂。

    秦云皓一路默不吭声地将他抱进了卧室,然后轻轻地给他掖好被角。良久,他才看着躺平的魏九歌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点粥。”

    “嗯。”魏九歌感激地看着他,他不想让秦云皓生气,便扯了扯他的衣角,干涩的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云皓,别生气了。……小伤,我就是有点晕针,睡一会儿就好了。”

    秦云皓闻言,一张英俊的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他转过身背对着魏九歌,下垂的双手暗暗握紧了。

    魏九歌说这是“小伤”,那什么才是“大伤”?

    难道非要为了所谓的“爱情”,葬送了性命,那才叫“大伤”吗?

    秦云皓听着他如此泰然的话语,他不敢回头看那个人,不敢看到他此刻脸上的笑容……他的心头就像在滴血一样。

    “嗯。你先睡会儿,做好了我叫你。”秦云皓说完,便离开了。

    秦云皓早年只身一人在国外留学,吃腻了西餐就自己学着做中餐。几年下来,硬是从多年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蜕变成了厨艺精湛的秦医生。

    只是此刻,他站在诺大的厨房里,有些失神地看着白花花的米粒从指间溜走却无动于衷。

    窗外突然的一声鸟鸣,瞬间将他拉回来了。

    秦云皓手忙脚乱地又重新舀了一碗大米开始淘……

    算了,先不多想了。眼下他应该把灵儿喂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才是首要任务,其他的再说吧。

    一方面,贺澜那天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回家了。

    余琳在公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可贺澜就是不接她的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贺澜丢给她一句话:“今天我心情不好,有什么事儿先帮我顶着,实在不行,就去找老贺。”

    话音刚落,还不等余琳说什么,贺澜就给挂断了。

    大明天的,他整个人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陷在软乎乎的大床上。卧室里都是魏九歌身上的气息。

    他离开的时候,魏九歌说了什么来着?

    “贺澜!我会恨你的!!”

    贺澜拧着眉头,抬起胳膊挡在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上。他昨晚一夜没睡,明明韩小念得救了,可他心里竟没有一点轻松的快感。反倒从昨晚开始,心里就莫名没着没落的。

    魏九歌竟然说会恨他?

    难不成他折磨了魏九歌十年,那个男人现在才想起来要恨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