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觉失落,没了赵拾雨,好似眼前的喧嚣都化作沉静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便愣在当下,裹足不前。

    赵拾雨一直望着晏亭柔,跟在她身后,只是快过桥的时候,有人群从两人间蹿过,将他二人冲开了。

    只一个眨眼,小柔就从他眼中消失。赵拾雨忙向前找去,他总有那样的本事,于千万人中一眼就认出晏亭柔来,两人距离了百步之遥,周围尽是形形色色的人,可他眼中只有那桥上女儿微蹙峨眉。他唤了一句:“小柔!”

    她于桥上,笑靥又起,只待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晏亭柔如劫后重逢,痴痴的唤了一声:“拾哥哥。”

    赵拾雨来到她身边,“你放心,我总能找到你。”

    “若要再走散了怎么办?”她想着若是散了,不若约好暮疏阁见,免得相互担心。

    “不会走散了。”赵拾雨伸出袖笼中的手,握住了晏亭柔的手,而后十指交错,紧紧的牵在一起。

    他脸上有着淡月弯月的笑,包容着一切,“只要你不放手,我再不会把你弄丢。”

    从前他们牵过手,幼时的两小无猜,初长成时的落水之救,还有这一年中,赵拾雨无数次的一厢情愿。

    而这回,确是头一遭,心甘情愿的,于千万人中,将两人绑在一处的牵手。

    若许了诺言,如牵了红线,是昭告天下的坦荡。

    天上星河,地上州桥,皓月为证,他们穿过了两小无猜嫌的若干年,经历了差点错过的侥幸,终是心意相明,生了愿同尘与灰的念想。

    一路从州桥走到龙津桥,周遭的热闹和繁华好似都与他们无关。两人只并肩向前一路走着,夜色微凉,可手心里却渗出了汗。

    “拾哥哥,我们回去么?”

    “你累了?”

    晏亭柔点点头,她好似将七夕的夜市看了个遍,可回想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她心上生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砰要跳出来。下一瞬,那兔子霎时被吓晕过去了!因赵拾雨忽然松了手,双手抱在她身前,搂住了她的肩!“小心!”

    有人飞驰而过,险些撞了晏亭柔,赵拾雨顺势将人拦在怀里,便不想松开了。

    人来人往,比肩继踵,他就站在身后,拢住她的腰身,将她护在身前,随着人流往回走。

    过了州桥,朝大相国寺去寻马车时,忽听有人在后叫喊:“呀!赵拾雨!我看你往哪跑!今日总算让我瞧见了!哥儿几个都来看!他赵拾雨也有今日!偷摸摸搂着哪家的小娘子呢?”

    赵拾雨背对着人,这声音化成灰他都晓得,是眼下他和他怀中人,最不想见到的人——百里了峻。

    赵拾雨看向马车出,若是拉着人跑,可能有一线希望,他嘴唇贴在晏亭柔耳边低语,“嘘,跑吧。”

    晏亭柔觉得一阵酥麻从脖间传来,不禁背脊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又听有旁人应和:“好些时候没在妓馆里遇见他了!这厮竟跑这人群里头快活来了!”她瞬间清醒,侧着仰头,睁大眼睛望向身后怀抱中的赵拾雨。

    赵拾雨无奈的笑了笑,看着她,突然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声说:“不逃了,我得要我的清白啊。”

    百里了峻大喝道:“我不是瞎了吧!这什么!这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啊!朗朗乾坤啊!他这亲的哪家娘子!反了天了!给我追!今日若让他跑了,小爷我以后不在东京城里混!”

    赵拾雨转身,重新牵起晏亭柔的手,一个月白长衫的潇洒公子,一个淡白水蓝衣裙的落落姑娘,两人站在那里,似是月华偏心,将那弦月不多的月光都撒在两人身上。

    百里了峻一行人,才撒腿开跑要追赵拾雨,就见两人回身。

    遇见这两个忽然停步的谪仙似的人物,一众灰头土脸的人,都刹住了步子。

    只见百里了峻从腰间拔出折扇,在胸前一扇,“在下汴京城里头号俊逸公子——百里了峻。”

    另一个为首的小胖子,高高拱手一拜,似很是不经意,“在下开封府外百晓百通——钱有贤。”

    其余三五个人站在两人身后,不敢造次,只拱手示意,念了句“小王爷”。

    赵拾雨淡淡的将两人的话译给晏亭柔听,他说:“百里大傻子、钱二傻子。”

    百里了峻将折扇遮在面前,只露了一双眼睛,他高得同竹竿一样的身子,忽就低头拱起背来,跟个要捉老鼠的猫一样,他探身向前,不禁“嘶”了长长的一声,“娘的!我瞎了!”

    钱有贤见百里了峻离那小娘子太近了,甚是无理,拽着百里了峻的胳膊往后拉,低声提示他:“远点远点!小王爷打人可疼了!”

    只听晏亭柔轻声说了一句:“师兄、钱衙内,好久不见。”

    钱有贤定定看了一眼,一字一字吐道:“娘诶!我也瞎了!”

    接着就听百里了峻忽然英勇了起来,拿着折扇就朝赵拾雨肩上打去:“你个混世魔王!你拐我妹妹!”

    赵拾雨只心甘情愿的让他打了一下,待第二下还未落他手臂上,抬手就拧了百里了峻的的胳膊肘,百里了峻叫唤:“啊啊啊!轻点!轻点!要断了!”

    赵拾雨问:“看清楚了?”

    百里了峻叹了口气,“小柔,你回东京都不同师兄说的!你,你,你!哎……怎么同他在一处!”

    晏亭柔一脸坦然,“你不是得了什么差事,忙得很?”

    百里了峻瞪了赵拾雨一眼,猜到是他同小柔胡诌。他矛盾的很,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一个是从小就一起斗鸡走狗、上房揭瓦的老友,一个是从小就当做亲妹妹疼的小师妹,他心里道一声造孽啊,就半拆穿半不说透的道:“呵,可不是嘛!小王爷给我安排的差事啊!”

    赵拾雨一笑,“小柔你们都认识,该准备的就赶紧准备吧。”

    百里了峻听出这弦外之音了,才要放他一马的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又骂道:“呸!你想得美!小柔,明日我去晏府找你算账!这!这都没人同我说的啊!”

    他以为晏亭柔自是住在晏府,却不知其中原委。晏亭柔也不敢提,生怕这夜里要是被百里了峻拉去百里府上,以师兄兴师动众的性子,这一夜怕是也不能睡了。

    钱有贤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小王爷这句话是讨结婚的礼金呢,他又想了想,以他同赵拾雨的关系,他那小钱袋子怕是不够,忙咂摸着嘴,点了点头。

    忽然耳朵被赵拾雨拎了起来,“钱衙内,好生说说,什么叫好些时日没在妓馆里头遇见我了?”

    钱有贤抓着赵拾雨的手,让他轻些,讨饶似的说:“妓馆我开的!妓馆我开的!春岸楼!春岸楼!小柔去玩啊!我给你安排个小倌!”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要断了,忙一口气说出了好些话,本以为赵拾雨会放过他。谁成想,说完这句没轻松罢了,还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