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瞧着你好的很。”晏亭柔使劲儿将人掰开,方要下床,又被赵拾雨从身后抱住,“我……错了。我以为你又舍下我了呢。从临川到洪州,到庐州,到开封,我一路追着你,你一路躲着我。

    我一直以为我的心意得到你的回应了。可一早我发现你不在时,我整个人都不知所措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小柔她又不要我了……”

    晏亭柔被他一抱,心上酸了一半去,听他言辞恳切的这番剖白,眼泪不禁掉了下来,“你不是也不信我?”

    赵拾雨明白,这话是针对昨夜他的讨伐,昨夜自己说小柔不信任自己。

    可他已检讨了,是自己的错啊。这……他想了想,不是这样的,就说:“不是不信你。是我爱慕你的心从未得到你的回应,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我心悦于你,默默的喜欢你很多年了,我远比你知晓的,还要喜欢你。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晏亭柔觉得心间最柔软之处被他捏住了似的,酸疼又难受,她哽咽着说:“我以为我回应你了啊。”

    赵拾雨将她肩膀扳过来,让两人面对面,他灵台瞬间清明澄澈的很,他知该了该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他一脸认真的说:“我只问你一件事,问完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再不怕你舍下我,你也不必再不信我。”

    “你问……”晏亭柔看着他。

    “你只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好……”

    赵拾雨垂眸,小心翼翼的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晏亭柔的眼泪似止不住了,她被吓到了,泪如涨潮之水,汹涌而来,“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呜呜呜……”

    赵拾雨忙抬起袖口去给她拭泪,“小柔别哭,我,我,我不是要吓你的……”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过随意了,就将三年前同她许的诺言,又字斟句酌的说了一遍:“我先前说,不管什么时候,待你想嫁时,我娶你。那句话从来都作数。如今我问你,我想娶你,你要不要嫁给我?”

    只见晏亭柔委屈的点了点头,她才要抬眼看赵拾雨,忽觉眼前一黑,有唇压了过来。

    那吻轻轻淡淡,似唇齿在小心呵护着雨后花蕊,他缱绻又缠绵的吻如他细水长流的等待,没有丝毫澎湃汹涌的侵占,却若清辉照拂人间,蒙了一层月华,将她捧在掌心里,含在嘴里。

    她是谪仙人间的神女,幼时予了他满是日光的希冀,少时给了他重生一次的勇气。眼下,要应他,做一对天间比翼鸟,地上连理枝。

    “小柔,你是答应我了对吧?方才……我没看错吧。”

    晏亭柔眼中泪水濛濛,努力的点点头,“嗯,拾哥哥。”

    秋雨绵绵,落木翩翩。

    此夜无月,此夜无明。可有心人如卿卿二人。

    赵拾雨从闻言良那里要来官家手谕递给晏亭柔。晏亭柔哭够了,接过一看,问:“你昨夜为何不给我看?”

    “我前日让你等我从宫里回来,我就是去讨这个了。可我想着若是昨日夜里拿出来,显得是我逼迫你。我,我想先把你哄回来。等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雨夜寒凉,可晏亭柔心上觉得很暖。青马竹马时,他偷偷的守着她,后来过了许多年,他们之间隔着山山水水的误会,可日月诚不欺我,还肯将错事掀开。她伸手揽上了赵拾雨的背,淡淡的说:“拾哥哥,抱抱我,好不好。”

    第51章 鹧鸪天·花不语

    商都楼里怀抱的暖和齿间的甜并没有熬过夜,晏亭柔和赵拾雨两人分作两间上房,都有了一场安逸的梦。

    翌日两人在楼前作别。

    赵拾雨明目张胆的,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她的手,“此行洛阳,就不能陪你了。”

    晏亭柔由着他牵,也不躲,“三五日我定会回开封的。”

    “那……那我等你。”赵拾雨轻捏着她软白的手指,解释着:“我要回开封,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了新法,朝堂上新法派和保守派闹得不可开交。官家这几日焦头烂额,都没个能聊天、纾解郁结的人,我需在他身边。”【1】

    “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什么官署?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过呢?”

    “这是年初为了变法特设的官署,是参知政事王安石的笔法,制定户部、度支、盐铁三司的相关条例。

    户部掌户籍赋税,度支司管财政收支和粮食漕运,茶、盐、矿冶、商税、河渠及军器则都属盐铁司管辖。

    总归,这制置三司条例司对于当下的朝堂也好,百姓也罢,是个兴利除弊,力求富国民强的组织。”赵拾雨想同晏亭柔多待一阵,就特地同她细些说来。

    晏亭柔读过很多史书,历来求新变法者众,可善终者寡。春秋时有管仲变法,辅佐齐桓公为春秋五霸之一,战国时有商鞅变法,舌战群儒,立木为信,为秦朝的统一奠定了基础,后有北魏孝文帝整顿吏治、改革官制,使得北魏繁盛三十年。

    这些人无一不名垂史册,流芳千古,可当年有多少阻碍,生前身后有多难。

    尽管史书记载寥寥,可稗官野史中依旧能寻得只言片语,岂是一个“难”字可说的清楚。

    若是从前,她自会以赵拾雨能为官家出一份力而觉得自豪。

    可眼下,她忽生得自私了些,活了二十来年,头一遭将自己置于小女子的境地。

    她不希望赵拾雨涉险,不希望他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中、改革求新不破不立的风险下,她也不想有任何隐瞒,就问:“自古有说法,祖宗之法不可变,我晓得你们的出发点定是好的,可也要有能进能退的选择,你,可曾想明白过?”

    赵拾雨宠溺的看向她,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问:“青萝印坊的木材毁于火灾,为何不就地采买,而要不远百里前去洛阳,如以远水救近火?”

    晏亭柔不解他何出此问,就答:“一来,开封物价高,我若从洛阳调配木材纸墨,加上沿途路运费用,都远远比在开封补买要合适得多。

    二来,此次木材是为司天监《地理新书》所备,可终会在高氏书坊、集贤堂、青萝斋三家中选其一,这样的形势下,已没了同行相互帮衬的情分了,眼下三家逐利,相互竞争,我在开封就算使得许多银子,也未必买得到需要用的木材和纸墨。

    毕竟青萝印坊与其他两家比,在东京很是势弱,那些经营木材纸墨的大商人,都会顾忌以后长久的发展,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卖给我的。剩下些小规模的商户,就算能备得这许多东西,也定会见势坐地起价。”

    晏亭柔从小跟着晏三叔做生意,耳濡目染了不少门道,这几年又亲力亲为,对雕版印刷行业的种种情况和暗地里的往来关系清楚的很,是以她见青萝印坊被烧时,心上就已经定了要去洛阳一趟的计划。

    于这样的情况她有准备,也习以为常并默认去洛阳运木料纸墨是她最好且唯一的选择,她甚至不必绕回东京内城去打探,直接从外城西城门直奔洛阳。

    赵拾雨明白,这是她多年从商的经验和判断。他脸上是淡如溶溶月的笑,满是赏识又喜欢的很,“曾有左思作《三都赋》致“洛阳纸贵”,今亦有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不过这人可不是写赋做诗的文人,而是关系盘根错杂的商人。

    制置三司条例司增设发运使一职,用以了解东京物需,协调货物不均、防止有人暗地里操纵物价。”